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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四章

    李遇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立马抽回手,身体像僵住一般,又或者说,是掌心鼓动的心跳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不敢再看沈见青的眼睛了,好不容易找回知觉,沈见青已经见好就收松开他的手,他躲开沈见青的视线,又一次背对着沈见青躺下了。

     

    李遇泽紧闭着眼睛,祈祷沈见青不要发现他的心脏正在怦怦乱跳。以至于他忘了沈见青后来有没有过来抱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成功入睡了。

     

    翌日清晨,沈见青起得很早。李遇泽尚在睡梦中,但心里装着事睡得也不踏实,沈见青起床的声响叫醒了他。

     

    沈见青背对着他,穿好衣服后伸手放在桌子上。李遇泽模糊看到红红爬上他手背,他举起来看了看,轻声说:“忘记这会儿你还没那么厉害了,颜色好浅。”

     

    困意让李遇泽眼皮变得很沉,没一会儿又合上眼睛。

     

    “没关系,马上就好了。”

     

    ……

     

    沈见青走出吊脚楼,离正午行刑的时间还早,准备工作不需要他亲自盯着,但他还是来了氏荻苗寨的苗民聚居地。

     

    以前举办砍火星仪式的大堤坝已经撤去篝火,有不少人在这里,包括皖萤。

     

    越过族人敬畏的眼神,沈见青径直来到皖萤面前。

     

    察觉到来者不善的皖萤防备地看着沈见青,周围的人像是想起上次两人不愉快的对话,窃窃私语起来,视线不时朝这里瞟。

     

    “有事吗?”皖萤语气生硬。

     

    沈见青冷冷瞥她一眼,对身侧的人摆了摆手:“按住她。”

     

    皖萤脸色大变。只见两个男子走上前,说句“得罪了”便一左一右拽住了皖萤的胳膊。她一个女孩子力气远不及两个成年男子,挣扎不了,又恼火地看向沈见青:“你这是做什么?”

     

    沈见青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缓步走近,红红在这时爬上了沈见青的肩膀。

     

    对视几秒,沈见青才出声:

     

    “不在你身上?”

     

    “……什么?”

     

    “噢,”沈见青像刚反应过来,“你以为我之前的话是在吓唬你吗?”

     

    “不要靠近我的吊脚楼,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沈见青俯视着皖萤,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疯了?快放开我!”

     

    沈见青扫了她一眼,施舍般从嘴里扔出几个字:“松开吧。”

     

    两人点点头松开皖萤,跟着沈见青往吊脚楼群中心的方向去。皖萤心中警铃大作,急忙跟上想阻止他:“你要干什么?”

     

    沈见青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皖萤不是蠢人,立马看出他要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涌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拉住他。

     

    那两个青年横在她和沈见青之间,牢牢地挡住她,让她不能接近沈见青分毫。

     

    眼看阻止不了,皖萤不顾身后一道道探究的眼光大喊道:“沈见青!你停下!”

     

    沈见青充耳不闻,一路到了皖萤住的吊脚楼,他停下脚步,看都没看身后的皖萤一眼,伸出胳膊随意道:“红红,去。”

     

    红红顺着他的胳膊爬到手背,跳在吊脚楼外的竹板上,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看到红红跳过吊脚楼的窗户进到屋内,皖萤慌忙地冲上前,又被那两个青年架住,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沈见青!放开我!你要对我的蛊虫做什么?!”

     

    沈见青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皖萤愣住了。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装着和他这个年纪毫不相符的阴沉。他明明才十八岁,却不知为何像经历了旁人无从得知的沉重,以至于在他眼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

     

    氏荻山的冬天早已过去,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眼神里,她却如坠冰窟,连骨头都在颤栗。

     

    吵人的尖叫终于停息,沈见青这才肯张口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皖萤压下那股被看透的不适感,大声回:“你这样被族长知道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又拿族长压他了。沈见青露出讥讽的表情,不为所动道:“蛊练得不怎么样,难道你人也傻了?你觉得寨子里的人会听谁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听老族长的了,架着皖萤胳膊的两人已经说明了答案。

     

    皖萤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她听得懂沈见青的意思,作为下任首领,老首领已经不能随意动他了。她额头渗出汗,服软道:“你放过我的蛊虫……我不会再靠近你的吊脚楼了,你……”

     

    “晚了。”沈见青不客气地打断她。

     

    现在的局面多眼熟啊,让沈见青想起他经历过的。

     

    那时的皖萤也是这样,说不动沈见青,就开始服软,流出眼泪求他不要让红红吃掉她的蛊。

     

    但沈见青远没有现在冷静,他的愤恨、悲痛到了极点,巴不得让面前的人立马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吃掉她的蛊怎么行呢?

     

    只吃掉她的蛊怎么够呢?

     

    再来一次,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让沈见青乖乖听从安排,接受他们的控制。他要保护李遇泽,就不能让他们用任何方法下手。

     

    那不如主动一点。警告只是他提前创造的因,皖萤一定会想办法接近李遇泽,帮助他逃离那扇被封住的窗户,这是皖萤执意种下的恶果。

     

    凡事讲究因果报应,他现在让红红咬死皖萤的蛊,没有任何不妥。

     

    沈见青扭头看向皖萤,她惊惧的神情藏不住,沈见青反倒笑了出来。

     

    “再想一些不该想的主意,我会让红红咬死你养出来的每一只蛊,”沈见青微微俯身瞧她,“别再做觉得我无依无靠的梦了。”

     

    “不……不行!你失心疯了!我的蛊虫……不要!”

     

    “沈见青!让它停下!沈见青!”

     

    皖萤抑制不住的哭喊对沈见青来说实在太聒噪了,他不悦地站直,无视了皖萤的哀求。

     

    “求求你……我不会去你的吊脚楼……放过我的蛊虫……沈见青!”

     

    他只冷眼看着,通过蛊虫和主人之间的联系,两人都知道——在这一刻,蛊王身上的红色一定变得更艳了。

     

    身旁两人适时松开了皖萤,皖萤失力跌坐在地。她已经没心思在意周围聚集了多少人,也没心思在意沈见青用如何冷漠的眼神看她。

     

    沈见青扫了一眼周围,警告的眼神让其他人退却几步。红红不知何时回来,跳上沈见青的手背,身上的颜色果然更艳了,和身上奇异的纹路相衬显得更加诡谲。

     

    沈见青转身离开,没再管皖萤如何哭喊。

     

    浪费了点时间,但还好,现在回去李遇泽应该起床了。

     

    “你说,你这副样子回去会吓到遇泽阿哥吗?”沈见青离开吊脚楼群,看了看手上的红红。

     

    红红钻进他的衣袖藏起来不动了。

     

    沈见青回吊脚楼的时候,李遇泽刚下床试着走动。沈见青进门便上前去扶住他,在人群面前阴鸷的气场荡然无存:“吃过饭了?”

     

    李遇泽点了点头,沈见青已经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帮他保持平衡,说:“正好也快到时间了,我们现在出发吧。”

     

    他一个伤员走得慢,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还能在行刑开始之前到大堤坝。

     

    李遇泽受伤的右脚不能沾地,这样的姿势只能依靠沈见青往前走。沈见青手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传过来,李遇泽忍不住说:“其实可以给我根拐杖,我能自己走,不用一直这样……扶着我。”

     

    “那不行,”沈见青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其实我还能抱你走,那样更快。”

     

    他笑盈盈看着李遇泽,一副“要试试吗”的样子,李遇泽当即婉拒:“不用了,还是就这样吧……”

     

    破窗效应果然什么时候都很好用,还是保持现状吧,比这逾矩的事也早做过了不是吗?李遇泽抿嘴在沈见青的搀扶中走下楼梯,离开吊脚楼,朝着聚居地走去。

     

    他几乎是被沈见青圈在怀里往前走,一路上不知道收获了多少异样的目光,他偏头看沈见青,沈见青倒是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扬着嘴角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好。

     

    李遇泽收回视线,说服自己忽略那些目光。

     

    沈见青都完全不在意,那他也当其他人不存在,反正出了氏荻山,谁会当这里的事真的发生过?

     

    氏荻苗寨所有人都来了这里,高台上老族长已经落座,旁边是皖萤。

     

    看到姗姗来迟的两人,皖萤脸色难看地把眼睛别开。沈见青全当没看见,把李遇泽安顿在一旁。

     

    人群围绕的中心跪着一个年轻男人,被绑住手脚,神色却很平静。李遇泽在看清他之后认出了他是谁,原来阿颂就是砍火星仪式当晚打翻温聆玉酒杯的人。

     

    怪不得他会选择带温聆玉他们走出去,氏荻苗寨其他人眼中的这位“叛徒”,不过是为了保护温聆玉罢了。

     

    芦颀在旁边老泪纵横,想上前又被人拦下。阿颂转头看看他,脸上有悲伤和愧疚,可看起来他并不后悔。

     

    所以他哪怕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也义无反顾地保护温聆玉离开氏荻山吗?

     

    就算温聆玉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他还是做了。

     

    李遇泽有些感慨,这就是心甘情愿地爱一个人啊。

     

    ……那沈见青呢?

     

    沈见青站在高台上,所有人都在仰视他,听他神色淡漠又不失威严地宣告着,李遇泽听不懂,但他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极为认真地聆听他的言语。

     

    他不紧不慢说完,苗民们面面相觑,李遇泽看向一旁的芦颀,他苍老的身体跪坐在地上,在听到沈见青的宣判后愣了愣,随即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跪拜下去。

     

    原来一位父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李遇泽收起视线,又看到侧边走来两个男人,一人抱着酒坛,一人拿着酒碗。李遇泽同样认出这是砍火星仪式那天倒酒的两个人,那天所有人都喝了酒,气氛没有那么生硬,但这次喝酒的只有阿颂,周围的气氛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生苗肯定是会下蛊的,外乡人根本看不出来,毫无防备。

     

    李遇泽这才猛然想起,他们也是喝了酒的。

     

    那酒里到底有着什么东西?之前徐子戎和邱鹿频频发烧,是因为这酒吗?

     

    思索间,沈见青已经走下高台,倒好的酒碗被递到了他手里。

     

    沈见青会用什么办法?

     

    李遇泽看着他拿着酒碗走到阿颂面前,阿颂扭头看了看芦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遇泽注意到沈见青袖口一点鲜艳的红,是红红。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袖口,甚至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全部露出,其他人不忍直视这种场面,哪里发现得了它。

     

    不知道为什么,李遇泽觉得它好像比昨晚更红了点。

     

    阿颂沉默地喝下了酒,这场审判也随之结束。苗民们纷纷离开这里,不时将视线投在李遇泽身上。

     

    像看一只将死的虫。

     

    是因为他也喝了这酒吗?李遇泽默不作声,直到沈见青走过来搀住他,带他回了吊脚楼。

     

    他一路上的反常引起沈见青的注意,刚一回到房间,沈见青就问:“遇泽阿哥,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怎么了吗?”

     

    他扶着李遇泽坐下,李遇泽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阿颂的刑罚是什么?你又用了什么办法?”

     

    沈见青眨眨眼睛,李遇泽以为他在犹豫,问:“不能说吗?”

     

    “当然不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沈见青摇摇头,坐在他身边。

     

    “酒里有一种自诞生起就养在里面的蛊虫,身体透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因为酒的环境和人的环境有差异,人喝下后,蛊虫就会被人体唤醒活力,钻进血管来到大脑。中蛊的人会被蛊虫啃噬大脑,变成被蛊虫寄居的躯壳。”

     

    沈见青抬起手,红红从袖口钻了出来,他继续说:“我让红红待在我身上,那些蛊虫并没有生效。”

     

    李遇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只小小的红虫子,问:“它?怎么做到的?”

     

    “吓跑的。”沈见青脸色正经地给李遇泽讲了个“笑话”。

     

    沈见青说过红红很厉害,那红红应该也是不简单的蛊虫了,或许要比其他所有蛊虫都厉害。

     

    李遇泽别开视线:“那砍火星那天呢?所有人都喝了酒,我们也喝了。”

     

    “我们有驱蛊的办法,而且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那些蛊虫不敢近你的身。”

     

    沈见青说得真诚,让李遇泽找不出一丝破绽。

     

    “你的同伴确实中了蛊,但是你别担心,”沈见青碰了碰李遇泽放在身侧的手,“他们也会没事的,我保证。”

     

    他坦诚得让李遇泽又生出一丝不该怀疑他的想法,李遇泽咬了咬嘴唇,问:“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你猜?”

     

    李遇泽不是很想跟他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刚想开口拒绝,蓦地想起在山洞时遇到的那条青绿色的蛇。那蛇在看到香包之后就灰溜溜地跑了,它必然不会是害怕李遇泽本人。

     

    “是那个香包?”

     

    沈见青笑起来:“我就说吧,遇泽阿哥很聪明的。”

     

    “那里面放了什么?”

     

    这次沈见青反倒如实说了:“没什么,是红红的虫蜕,只要是想伤害你的东西都会被吓跑的,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很安全……吗?

     

    李遇泽垂下眼皮,沈见青已经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同伴们真的不会有事吗?”

     

    沈见青点点头:“当然了,只是现在我不能离开这里,以后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李遇泽不再说话了。

     

    他应该再怀疑沈见青一点的,但沈见青好像总能看出他的心思,再主动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让他想怀疑都无从怀疑,更找不到不相信他的立场。

     

    沈见青对他的确有真心,他应该相信他,况且,在这座几乎没人都走得出去的氏荻山,他能相信的就只有沈见青了。

     

    “好吧,我没有不高兴。”

     

    他回答起沈见青一开始问出来的问题,沈见青弯着眼睛点了点头:“嗯,相信我就好,你不会有事的。”

     

    李遇泽心里装着事,就没有听出沈见青语气里掺杂的一点不安。他盯着自己垂在床沿的脚尖,安静了许久,他才开口问:

     

    “沈见青,你也会下蛊吗?”

     

    李遇泽抬头和沈见青对视,没有错过沈见青眼中的惊讶。

     

    沈见青打量着李遇泽的神色,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李遇泽很多次,现在李遇泽又一次问了他。

     

    他会下蛊吗?

     

    他当然会。

     

    那他该什么回答李遇泽呢?

     

    沈见青思考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在此刻,对两人来说都好像过去了好久。

     

    李遇泽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问这种近乎揭穿对方最大秘密的话,沈见青大概不会正面回答。或许他还会对自己说谎,但他说过不会骗自己。

     

    李遇泽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把眼前的局面闹得很僵,他也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降温到冰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换了一种问法。

     

    “那我不那么问,”李遇泽看着沈见青的眼睛,“沈见青,你对我下过蛊吗?不管是以前还是原本的未来。”

     

    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足以媲美山间的清泉,水流砸在水底的石头上,时间久了说不能真的能做到水滴石穿。

     

    在沈见青眼中,李遇泽的视线太过直接,因为想要听到回答,他身体无意识地朝沈见青这边倾,距离也跟着拉近。

     

    沈见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仍旧是李遇泽灼灼的眼神。

     

    对于这个问题就好回答得多,这是他在阿妈离世时就做下的决定,在遇到李遇泽之后,他更不会在李遇泽身上用任何蛊了。哪怕以后还有诸多未知,他都可以当场立誓,他绝对不会对李遇泽用蛊。

     

    眼前的李遇泽和他记忆里那个待在氏荻山的李遇泽相比,已经有了很多不同,但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摆出的却是相差无几的神情。

     

    李遇泽不是一个能容忍欺骗的人,他不能对李遇泽撒谎,否则他们将会重蹈覆辙。

     

    午后的太阳是暖色的,投进房间照在李遇泽脸上,为他平添几分暖意。

     

    明明是带着试探与忐忑的,却多了几分不同的东西。沈见青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李遇泽的眼神和表情,这些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个讯息:李遇泽期望着,期望他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沈见青这么想着,求证般问:“遇泽阿哥,你是愿意相信我的,对吗?”

     

    李遇泽眸光闪动,他没有犹豫多久,开口时的气息打在沈见青脸上:“……我愿意的。”

     

    话音刚落,或者说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沈见青便拉住他的手腕凑近,急切的气息将他笼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望见的是沈见青深邃的瞳孔。

     

    李遇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见青的吻来得太突然,将他的心撞得再也无法平静。

     

    炙热的呼吸搅在一起,沈见青搂住了他的腰,封住他最后的退路。

     

    他想让沈见青停下,但又无法忽视这个吻中汹涌到差点要把他淹没的情感。心跳声占据耳廓,浑身的血液都跟着躁动起来,全因这一个吻,让他顷刻间方寸大乱。

     

    唇肉相互摩擦的酥麻感迅速扩散,李遇泽抵在沈见青肩膀的手变得乏力,好像怎么都推不开,又好像,不想推开。

     

    他肯定是着了魔了。李遇泽无措地闭上眼睛。

     

    沈见青适时松开了他,却仍贴着他,如同热恋中的爱侣一般耳鬓厮磨。

     

    “李遇泽,你知道吗?这个问题,你不止一次问我了……”

     

    他滚烫的吐息洒在李遇泽皮肤上,烫得李遇泽忍不住发抖。

     

    “每次我都说,我不会下蛊。”沈见青捧着李遇泽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对李遇泽来说是第一次,但对沈见青来说,多得已经数不清了。

     

    李遇泽只觉得心好像要跳出来,一呼一吸都被沈见青牵动,连手指都一阵阵发软。

     

    “但是,这是你第一次问我,我有没有对你下过蛊……”

     

    沈见青的手指摩挲着李遇泽的耳垂,李遇泽想躲,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归零。沈见青一下一下细细吻着他的唇角,他攥着沈见青的手臂,再说话时声音也是抖的。

     

    “那你……”

     

    他说话的尾音被沈见青含进嘴里,掌心的温度又一次清晰地传给他。那只手缓缓滑在他腰上,让他轻颤着几乎马上就要瘫倒。

     

    “我不会,”沈见青依依不舍地贴着他,“从来不会,永远不会。”

  • 故事里的人

    首发于2025.9.19.

    是和VCroizo老师的约稿,和前文文风不同预警。

    原著婚后日常向,字数5k,一发完。

    沈见青想,如果在另一个故事里,他的身边也有李遇泽,那将是人生中最温润的一场雨。

     

     

     

    屋外下着蒙蒙细雨,李遇泽静静坐在电脑桌前,聚精会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面敲得噼里啪啦。

     

    沈见青坐在床铺上,百无聊赖盯着李遇泽的侧脸发呆。屋里过于沉闷,他起身,将窗户向外推开。

     

    潮湿清新的空气霎时就从那条缝隙里钻进来,花叶的馨香沿着鼻息钻进大脑,意识顿时清晰了大半。

     

    李遇泽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写作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打扰。沈见青哪怕再爱缠着李遇泽,也会在此刻保持安静,等人结束工作才黏上去。

     

    他盯着电脑屏幕,又转过头看看李遇泽,好奇心驱使他朝那不断闪烁的电脑屏幕看去,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汉字。

     

    “遇泽阿哥,”沈见青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一时间忘记这样会打扰李遇泽,“你真的在写诶!”

     

    李遇泽轻笑,没有怪沈见青打断自己的思路,只是朝他看去,“对啊,你要是想看,我当然会写给你看。”

     

    一切都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李遇泽受邀去到临市参加一场文学作品交流展,因路途遥远,来回至少三天见不着沈见青。

     

    他倒还好,沈见青是第一个不乐意的。

     

    当下便跟硐江苗寨文旅组请假,三下五除二就带着换洗的行李随李遇泽外出,李遇泽怎么拦都拦不住。

     

    文学作品交流展办在市区里面,那里繁华发达,光是商场就有好几家。李遇泽趁着时间充裕,准备带沈见青去体验外界生活。

     

    上至商场下至街边小摊,李遇泽都带他逛了个遍,最后决定去咖啡店休息。才推开门,咖啡因的味道就逼得沈见青皱眉,就连红红都没忍住从门缝钻了出去。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沈见青从小在山里和药草长大,最后居然会被咖啡因刺鼻的味道击倒。

     

    两人改道去了一家书屋,里面书籍琳琅满目,李遇泽正好趁此机会买点字帖和资料给沈见青习字。

     

    书屋里头空调也开得很足,是适合避暑的好地方,正因如此顾客也很多,李遇泽带着沈见青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落脚点。

     

    等李遇泽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坐下两人的地方时,沈见青已经不在身边了。

     

    书屋规模并不大,却安静得像大学里的图书馆,李遇泽不好大声喧哗,只能小声地喊沈见青的名字。想着哪怕沈见青听不到,红红也会带着沈见青来找他。

     

    绕了一圈后,李遇泽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他。

     

    彼时,沈见青立在某个书架前,手里捏着本漫画,正津津有味看着,表情似懂非懂。

     

    李遇泽暗自猜测,沈见青大概还是在为汉字而困惑。

     

    他朝沈见青走过去,沈见青还没有发现他。李遇泽看着沈见青认真看书的身影,心头一动,扬起手瞄准了他的肩。

     

    距离越来越近,李遇泽正要拍上去的时候,沈见青突然合上画本,转头看着李遇泽,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李遇泽愣了一下,连忙装作无事发生,收回想作恶的手。

     

    沈见青好像没有察觉他的作恶未遂,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沉吟着,朝画本看一眼,然后看回面前的李遇泽。

     

    他表现太诡异,以至于李遇泽下意识就发现是画本的不对劲——他从沈见青的怀里拿过,只见封面上赫然画着两个举止亲密的美少年。

     

    居然是当前流行的耽美漫画!

     

    于是回来后,沈见青求着吵着嚷着,拜托身为职业创作者的李遇泽为他们写一篇文章。

     

    他不知道那绘本上的爱情关系都是虚构的角色,只天真地以为是在记录两个人的爱情故事。沈见青嫉妒心作祟,他也想让自己和李遇泽的故事出现在书上面。

     

    李遇泽不懂,李遇泽拒绝。

     

    沈见青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撼动李遇泽不想动笔的心。

     

    他拍拍沈见青的肩膀,语重心长:“等你做了我这行,你就知道能休息的时候绝对不工作了。”

     

    沈见青泄气极了,只好自己动笔。用苗语写了一段,满意地看了好几遍,拿给李遇泽看的时候,只收获到一个疑惑的眼神。

     

    “沈见青,我看不懂你们苗语。”

     

    “……”

     

    沈见青只能用汉语再誊写一遍。可是过程十分艰难,他绞尽脑汁,也才写下两人的名字,还有从李遇泽多次工作中,学习到的书名号,孤零零地落在一旁。

     

    大概是他太过努力执着,李遇泽对他又容易心软。于是在休假的今日,他打开了电脑,破天荒地写下人生中第一篇小说。

     

    主角是沈见青和李遇泽。

     

    “你好,我叫沈见青,”李遇泽念给他听,一边教他认字,“看见的见,阿青的青。”

     

    沈见青笑得灿烂,拉着另外一张竹椅坐在他身边。

     

    “遇泽阿哥,你的自我介绍呢?”沈见青下巴靠在李遇泽的肩膀,随着打字的动作起伏,他喜欢这样,特别好玩。

     

    李遇泽笑他,却没推开他的下巴,“在这里呀。”他指着正下方,在沈见青之后的,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沈见青认得他的名字,却不知道其他字是什么,闻言点了点头,认认真真记下来了。

     

    李遇泽与他挨得很近,手上打字速度不快,打一个字便念给沈见青听。不一会儿,沈见青就发现了不对劲。

     

    “遇泽阿哥,这为什么不是我们在氏荻山,或者在硐江苗寨的生活?”

     

    这其实很好回答,但李遇泽斟酌了许久的用词,生怕伤害到沈见青幼小的心灵:“嗯……其实……小说和漫画里的剧情,大部分都是虚构的,不存在的。”

     

    “虚构?”

     

    李遇泽点点头:“对,包括你昨天看的那本漫画,也是原创的虚构的故事。”

     

    哪怕李遇泽说得再温和,沈见青听着听着,还是不免伤神沮丧,但他没有放弃,锲而不舍继续问道:“那遇泽阿哥,我们的故事可以写上去吗?”

     

    李遇泽神色一顿,手指敲在沈见青的鼻梁,怪嗔道:“生苗的事是能写的吗?”

     

    “哦……”沈见青后知后觉,不吱声了。

     

    李遇泽心有不忍,安慰道:“没关系,这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是也很美好啊。”

     

    李遇泽说的没错,沈见青虽然不太认识汉字,但听得懂。李遇泽在此刻便充当起他的汉语老师,一字一句,将朴实的青春校园剧情讲得流畅动听。

     

    剧情里,两个人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沈见青是新来的转校生,对身为班长的李遇泽一见钟情。在成为同桌后相互扶持、付出,两个人一起从初中走进高中,一直都是同桌关系,离互相表明心意确认关系,只差最后一步。

     

    李遇泽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顿住。

     

    “一般在这个时候,故事会有转折……”他轻声思考,不知道该写什么。

     

    沈见青趴在桌上望着认真思考的李遇泽,笑容未减,只不解道:“为什么需要转折?”

     

    李遇泽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是促进我们俩关系的转折啦,比如……出现其他同学向我们俩其中一方表白,另外一方吃醋。

     

    “再比如……嗯……比如我们做了四年的同桌,忽然被安插在其他人的旁边——”

     

    “不行。”

     

    李遇泽话还没说完,沈见青不悦地撇嘴,嘟囔着打断:“为什么故事里的我们也要苦这样一阵子?”

     

    可他想不出什么应对措施,只顾着反对了,好半天才想到一招绝妙的主意。沈见青分外欣喜,连头饰都跟着他摇晃着,叮叮当当地萦绕在李遇泽耳边。

     

    于是在沈见青和李遇泽共同创作下的,独属于他们故事的转折出现了。

     

     

    故事里,沈见青和李遇泽在某个放学的傍晚被老师留下谈话,询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两个人矢口否认,耳根却双双泛红。

     

    因为两人成绩优异,老师只象征性嘱咐几句,狐疑地看了两人几眼,就放他们走了。

     

    谁成想他们两要破不破的窗户纸居然是被老师捅破的?青春懵懂的少年回到教室一同收拾书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往日里,无话不说的两人此时满肚子话都化作脸颊上的红润。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时间正值下班高峰,车流量大,沈见青将李遇泽护在道路内侧,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路。

     

    突然,沈见青伸手抓住李遇泽的衣袖,在离家不过几步路的地方拽停了他的脚步。

     

    沈见青心中忐忑,显然是担心老师的话起了作用,他抬眼看向李遇泽,有些不满道:“哥哥今天没有牵我。”

     

    李遇泽愕然,没想到沈见青将他拉住是为了这事。眼下已经到了家门口,他们两家又住这么近,如果被看到一定会被责骂的。

     

    而且……他其实也就比沈见青大了几个月,长得没有沈见青高也就罢了,天天被追着哥哥哥哥喊。

     

    起初李遇泽乐在其中,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直到今日老师一提醒,他才发觉往日沈见青那一声声甜得发腻的“哥哥”,是多么的失分寸不合适。

     

    可他心之使然,哪管什么分寸什么不合适,伸出手就要牵住沈见青,却被冰凉的触感吓得一激灵。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李遇泽的体温很高,赶忙双手握住沈见青的手掌,摩擦着为他生热。

     

    沈见青眼神明亮地看着为他焦急的李遇泽,嘴上却故作委屈:“遇泽哥哥一直没牵我的手,所以才这么冷。”

     

    李遇泽微怔,把沈见青的手掌抓起来,紧贴在自己脖颈两侧,试图通过这样提高沈见青的温度。

     

    分明还有几步之遥就到家了,沈见青却偏要站在门口冲李遇泽抱怨,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几乎就要写在脸上了。

     

    “这样好点了吗?”李遇泽努力维持镇定,“快到家了,小心被看见。”

     

    沈见青却得寸进尺,手指悄悄勾了勾李遇泽的掌心,眼睛弯弯:“看见就看见,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遇泽拿他没办法,手心传来的痒意一路窜到心底。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自家窗户,心一横,非但没松开,反而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攥住,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两人的手指笨拙地交缠在一起,拥挤的口袋里,指尖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滚烫。

     

    沈见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那我明天早上还要牵,”他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哥哥答不答应?”

     

    李遇泽耳根都红透了,感觉口袋里的手也开始发烫,他目视前方,强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哥哥说什么?”沈见青听见了,可偏偏不放过他,非要逼他说出那个答案。

     

    “哥哥在说什么我没听到噢。”

     

    说话间,沈见青呼出的热气都喷洒在李遇泽的脸颊、耳廓,故意惹李遇泽害臊,引起一阵又一阵瘙痒,李遇泽只能瑟缩躲开去推沈见青的肩膀。

     

    “我……我答应的。”

     

    李遇泽顿下脚步,与沈见青那亮得惊人的眼睛对视着,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飞快地说:“答应你。早上牵,放学……也牵。”

     

    说完,李遇泽几乎是立刻想抽出手转身逃跑,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可沈见青的反应更快。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李遇泽那一瞬的停顿,猛地用力将人往回轻轻一拽。

     

    李遇泽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微微前倾,还没来得及惊呼,嘴唇就印下了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面前的沈见青闭着双眼,捧起李遇泽的脸颊,冰凉的唇瓣带着爱意覆在李遇泽轻启的唇瓣。

     

    沈见青无师自通,吻得认真,只余李遇泽慌乱地眨眼,氧气稀薄呼吸混乱,直到被松开时还未回过神来。

     

    “那……”沈见青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带着些紧张的颤抖,“说了要算话的,哥哥。”

     

     

    伴着沈见青的呢喃,手指最后敲击在键盘的回车键——这段篇章的故事便告一段落。

     

    李遇泽刚想喘口气,身侧的沈见青就掰过他的肩膀,亲在了他的唇角。

     

    “遇泽哥哥,我好喜欢你。”他学着故事里自己的模样,对李遇泽表白。

     

    李遇泽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主动地回吻,像是替故事里的自己回答:“我也喜欢你,沈见青。”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外面逐渐因雨点拍打而变得嘈杂。码字了大半天,李遇泽的手有些发麻,把窗户关紧便往床上钻,沈见青见状,也跟他躺进被褥里。

     

    天凉雨落好贪睡,李遇泽靠在沈见青的怀里,不久困意便席卷全身。

     

    “遇泽阿哥……我们在硐江苗寨的生活真的不能写吗?”

     

    李遇泽困意昏沉,声音拉得很长:“能写……但是是删减版清水文。”

     

    沈见青有些疑惑,不知道李遇泽又在说什么专有名词:“删减?清水?”

     

    “嗯……”李遇泽往他怀里缩了缩,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只能写一些日常向的内容,没有我们脱了衣服坦诚相见的部分。”

     

    那很没意思了……沈见青撇撇嘴,不满道:“为什么不能有这部分,那这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

     

    大白天的又瞎说什么……李遇泽几乎是肌肉记忆地抬起手,捂住沈见青的嘴,耐心地解释道:“因为过不了审,会被屏蔽。”

     

    沈见青还是听不懂,颇为遗憾地叹了叹气,忽而灵机一动:“那,红红在我们故事里是什么角色?”

     

    “红红啊……”李遇泽半眯着眼,来了点兴致。

     

    那鲜红的蛊虫趴在李遇泽发烫的电脑主机上取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兴奋地摇动前肢。

     

    李遇泽像是在提起自己的孩子,笑得温柔缱绻:“红红是我们俩一起养的博美。”

     

    “博美是什么?可爱吗?”沈见青也有点困了,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一直问这问那。

     

    李遇泽认真地点点头:“是一种小狗,很可爱。”他抬起手臂,打着手势给沈见青描述。

     

    沈见青认真思考了好一番,觉得红红若是个小狗,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带红红光明正大出来玩,红红也不用躲在袖子里,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他想到什么,又要开口询问什么,低头向下看时,躺在他怀里的李遇泽已经劳累到睡着了。

     

    雨声渐渐,室内温暖,沈见青为他掖好被角,注视着心爱的人恬静的睡颜。

     

    故事中的他们也时常陪伴在彼此身边。

     

    “遇泽阿哥……谢谢你。”

     

    沈见青亲吻在李遇泽的额发上,被传染了睡意,困得不行,双眼还努力睁着,贪念这点美好。

     

    故事外的一切还在继续,而故事里的美好生活正在二人遐想中刚刚开始。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五章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李遇泽头晕目眩地将沈见青推远,用胳膊隔开一段距离。

     

    沈见青已经换上一副无辜的姿态看着他,他抬起袖子欲盖弥彰地擦了擦嘴,却擦不掉异样的红润。

     

    这样的李遇泽对沈见青来说也算久违,他弯起眼眸观察着李遇泽的反应,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情。李遇泽眼底湿润,慌里慌张地后撤,把手也收了回去。

     

    一室旖旎缓缓散去,沈见青没有再靠近李遇泽,见好就收地和李遇泽保持着距离。

     

    “……”李遇泽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不出要说什么打破沉默。让沈见青出去?未免太过矫情,但让沈见青留下也是浑身不自在。他心跳得太快了,沈见青肯定听到了。

     

    他是动心了吗?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李遇泽摁在心底。沈见青说他们以后会是恋人,但现在的许多事都已经被改变了,结局还会是同样的吗?

     

    脑袋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还有一件被证实了的事实——他不是因为中了蛊才喜欢上沈见青的。

     

    他是……心甘情愿的?

     

    李遇泽抬眼看沈见青,恰好和沈见青的眼神对上。

     

    对沈见青来说,这只是亲了自己的恋人而已,貌似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照这样看,这个房间里感到局促的只有李遇泽。

     

    李遇泽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沈见青在一旁先一步开口道了句歉。

     

    这下真是把李遇泽能说的话全按回肚子里。李遇泽看着沈见青,沈见青垂着眼,歉意表达得那么诚恳,和刚才堪称耍流氓的行为判若两人。

     

    “是我不好,太冲动了点。”

     

    他态度软化得恰到好处,叫李遇泽看不出半点破绽,好像他就是冲动使然,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再纠结下去还显得李遇泽小气,李遇泽很快说服了自己,就当不知道,出了这座吊脚楼,出了氏荻山,没人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他离开氏荻山,他也不会觉得,更不会承认这一切的。

     

    就当做梦了,他跟沈见青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遇泽闭了闭眼睛,劝自己清醒。

     

    他轻咳了一声:“嗯……没关系。”

     

    听他这样说,沈见青略显忐忑的眉眼才舒展开来。

     

    “遇泽阿哥,我是真的没有对你用过蛊。”他又一次做出保证,那双炙热的眼眸离李遇泽越来越近,好像要把李遇泽笼进里面那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情。

     

    事实上,沈见青始终保持着李遇泽主动拉开的那点距离,越来越近的双眼只是李遇泽的错觉。

     

    李遇泽回过神来,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不信你。”

     

    他说话还有些磕巴,但沈见青识趣地没有拆穿,主动开口转移了话题:“饿了吗?我去做饭?”

     

    李遇泽点头点得如释重负,沈见青笑了笑,起身给他留出私人空间。

     

    他走出房间时贴心地带上了门,脚步声伴着身上银饰哗啦的响声慢慢远去,又像从未消散似的,绕在李遇泽耳边占据他所有听觉。

     

    只剩下他一个人,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李遇泽盯着竹墙,仿佛能看到隔墙之外沈见青走下楼梯,又转身走向厨房。

     

    他反倒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忘记那双眼睛了。

     

    李遇泽的脚伤因为处理得及时,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可以下地走一小段路,但长时间站着还会有点吃力。

     

    尽管能出门的次数很少,李遇泽还是不愿意再体验每一步都要依靠沈见青才能走的感觉。起初刚尝试自己走路时,沈见青会在李遇泽身边守着他,那双手总会在他能够到的距离之内。

     

    不过,李遇泽只第一次没站稳扶了沈见青一下,后来就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了。

     

    沈见青对此表达了惋惜,却没反对。

     

    白天的时候沈见青都不在家,这座吊脚楼除了那扇封给旁人看的窗户,其他每个地方都对李遇泽开放。但沈见青曾说过不要去三楼,李遇泽就真的没有上去过。

     

    用不了多久,他的脚伤就能完全养好了吧。

     

    氏荻山里没有电没有网的生活很平淡,但对李遇泽这样在城市里待惯了的人来说,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无趣。沈见青好像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有一天居然把他的相机拿了出来。

     

    李遇泽感到意外,他以为他背包里的东西都丢了山里找不回来了。

     

    沈见青自然是把他连人带包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当时他太虚弱直接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相机还有电,也够撑很长时间,不过李遇泽也确实没有了拍照取景的心思,毕竟这里的人不会想让这里的秘密被带出去,他就是想拍下这里的素材,也得能承担其中的风险才行。

     

    沈见青想了想,干脆坐下陪他说话。

     

    要是原来的沈见青,能说的无非是他以前在氏荻山的见闻。现在不一样了,沈见青能跟李遇泽聊很多,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李遇泽想知道的东西。

     

    “我们原本吵过架啊?”

     

    沈见青无奈地放下刚带回来的米布丁:“遇泽阿哥,一定要讲这种不愉快的事吗?”

     

    李遇泽摇摇头:“吵架是很正常的啊,人和人都会有摩擦,要是一直相安无事永远不吵架,那才不正常吧?”

     

    这倒是李遇泽很少提起的,他很少直接表明自己的感情观,能用行动表示的就不会开口说。

     

    以前沈见青很好奇是不是所有的汉人都像李遇泽一样含蓄,但转念一想,他能独自返回硐江苗寨,哪怕要进氏荻山也要回来,这就已经不算含蓄了。

     

    “那遇泽阿哥猜猜我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沈见青撑着脑袋看李遇泽,李遇泽疑惑地跟他对视。

     

    “该不会……你来这里之前才刚吵过吧?”

     

    沈见青“噗嗤”一声笑出来:“才没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很少吵架的。”

     

    说实话,李遇泽想象不到他们还会因为什么吵架。

     

    “所以是什么时候?”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沈见青便一副记得很清楚的模样回答:“我来这里三天前,你说我不好好吃饭,但是我是被冤枉的。”

     

    李遇泽疑惑:“为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做的饭,我没吃几口,你有点不高兴,”沈见青无奈地耸了耸肩,“其实是因为糖和盐放错位置,那盘菜变得好难吃。”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我不小心放错的。”

     

    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种事,李遇泽震惊道:“这……我不至于因为这个冤枉你吧?”

     

    沈见青又认真回忆一番,回:“这么一想其实也不算是吵架吧,你不高兴是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尝。”

     

    “……”

     

    李遇泽手指轻刮了刮侧脸:“那我,尝了?”

     

    沈见青点点头:“你当时说,真的好难吃。”

     

    他笑了几声,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很遥远,他也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吵架”。

     

    “然后我们就决定在调料瓶上写好标签,免得下次再搞混,”沈见青弯着眼睛看李遇泽,“我写的喔。”

     

    李遇泽意外地挑眉:“你写的?苗语吗?”

     

    刚问出口,沈见青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伸出食指摆了摆,说:“是汉话噢。”

     

    李遇泽不知道是先惊讶沈见青居然会写汉字,还是先惊讶沈见青这样小得意的样子。他看了沈见青半晌,仿佛已经看到沈见青如何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盐”和“糖”。

     

    以沈见青的性格,估计是缠着他手把手教的吧。

     

    李遇泽扭头看远处的风景,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渐暗了。

     

    今天的天气一直都很好,山里的空气没有城市里的浊气,在这里住得久了,就会忘却外界的种种,恍若彻底融入自然。

     

    微风一阵阵吹过来,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风吹过林中落叶的声音格外清晰,远处的树梢随风摇摆,掀起一层层深绿色的浪。

     

    “起风了啊。”

     

    沈见青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跟他一起看远处山景的李遇泽扭头重新看向他,他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李遇泽轻易就听出了藏着话语里情绪的落差。

     

    于是李遇泽问:“怎么了吗?”

     

    他们本坐在吊脚楼的长廊下闲聊,这会儿沈见青站起身倚在栏杆上,稍微探出去看外面。

     

    风越刮越猛,伴随着一阵阵树叶晃动的声音,不用闭眼就能感受到风如何穿过层层山林,然后吹到他们面前。

     

    “真好啊,原本的这天也起了大风。”沈见青的头发被风吹起,身上的银饰也随风相碰。他眯起眼睛感受风的形状,同样是起大风,此时此刻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自然气象是规律的,无论有没有预测,它都会如期到来。但李遇泽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选择安静地听沈见青继续说。

     

    李遇泽干脆也起身站到沈见青身边,身体重心放在了没受伤的左脚上。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风没有印象里的大。”

     

    沈见青手肘撑在栏杆上若有所思。

     

    但很可惜,李遇泽想象不出他的记忆里到底刮过多强烈的风。他隐约猜到什么,开口问:

     

    “今天对你来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或许李遇泽真的是一个有敏锐的感知力的人,又或许是沈见青在他面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沈见青眨了眨眼睛,片刻后轻声说:“今天,是我阿妈的忌日。”

     

    李遇泽诧异地抬起头看沈见青的侧脸,他的表情显得太平静,连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也很平静。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他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没去,直到刚才也没显露出一丁点不高兴。

     

    现在起了大风,风好像把他的真实情绪吹了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遇泽说话时就带了点小心翼翼:“那你不去看看她吗?”

     

    沈见青扬起嘴角:“我阿妈死的时候说,会挑一个她喜欢的大风天,回来看我和我阿爸。但是每年的这时候都是艳阳高照,只有今天,起了大风,她真的回来了。”

     

    他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一岁的灵魂,竟久违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原来不用我告诉她,她也会回来的。”

     

    李遇泽听出了沈见青话里的意思,原本他是去看了他的母亲并告诉她回来看看的,至于他还和他母亲说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无论在他原本的世界他们一起生活了多久,沈见青都在这座吊脚楼里度过了一段独自一人的生活。

     

    以往几年的今日,他是不是也这样,一整天都等着山外的风呢?

     

    李遇泽张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沈见青却转头笑着拉起他的手:“遇泽阿哥,我们去看看她吧!”

     

    “我也去啊?你慢点……小心点台阶!”

     

    沈见青竟然拉着李遇泽来了严禁别人踏足的三楼。这个神秘的地方只有一个小房间,沈见青推开门后飞快地打开了左右的窗户,屋外的风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扫净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李遇泽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桌子,忍不住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沈见青指着桌上的木盒,回头对李遇泽说:“我阿爸就在这里,得让我阿妈看看他。”

     

    他是说盒子里是他阿爸的骨灰。

     

    沈见青以前说过,氏荻苗寨里应该是会把骨灰撒进河里,祈祷他日逝者能够顺着河流再次返回故乡。为什么他阿爸的骨灰却留在了家里?

     

    像是看出李遇泽的疑惑,沈见青笑了笑,走到桌前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木盒,主动说起他父母的故事。

     

    他讲那位叫沈思源的汉人和叫阿青的苗女的故事,讲他们如何一见钟情,讲沈思源如何搭铁索与阿青相会,讲他们如何走到一起。

     

    “后来,我阿爸生病了,住在我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子,屋门常关着,阿妈不让我去打扰他。阿爸死后原本是要按习俗将他的骨灰撒进河里的,但我阿妈舍不得,直到阿妈临死前,她要我把阿爸的骨灰放在家里,她会回来看他的。”

     

    沈见青摸了摸木盒,飞扬的头发遮住一部分脸,看不真切他脸上的情绪。

     

    在沈见青口中,这的确是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想到氏荻苗寨的人对外乡人的态度,还有房间里窗户上的凹槽,还有那些抓痕,这故事应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越细想越觉得身上要起鸡皮疙瘩,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讲述的版本应该也是阿青告诉他的,或许连沈见青都不知道这份真挚感情真正的模样。

     

    他这样想着,表情便少了些自然。这没有逃过沈见青的眼睛,李遇泽是真的很聪明。

     

    沈见青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不是特别美好的故事。”

     

    李遇泽惊讶于他的直接承认,同时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想——他们原本的经历会不会也和沈思源阿青的故事相似?

     

    沈见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有阿青的言传身教,他对爱的理解应该不会和阿青有太大出入。那么,那段沈见青不愿说的过往会不会和他父母的经历类似呢?

     

    但沈见青这些天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他很难将这些联系在一起,更难将他们和沈见青的父母划等号。

     

    “遇泽阿哥,你曾经说我有些想法错得离谱,我承认你是对的,”沈见青走到李遇泽面前,“所以,后来我说,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我也说到做到了。我们没有重蹈我阿爸阿妈的覆辙,现在更不会了。”

     

    倘若他们最后真的走到了一起,那李遇泽相信,沈见青是说到做到了的。

     

    李遇泽没接话,风把沈见青的话带出窗外,其中一部分留下来钻进了李遇泽耳朵,烙进李遇泽心底。

     

    沈见青神色认真地说:“我不做你讨厌的事,你有没有……会不会早一点喜欢我?”

     

    他满眼期待地等李遇泽给他一个答案,李遇泽当然看得出他眼中的情谊掺不得半分假。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是真的。

     

    如果,沈见青真的以李遇泽愿意接受的方式来表达、证明自己的感情,李遇泽扪心自问,他会的。

     

    沈见青眼里盛着李遇泽的影子,亮着星星点点的光,李遇泽分不清到底是他眼中浓情使然,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在作祟,他竟觉得头晕目眩。

     

    酸麻的异样感侵占整颗心脏,在愈发强烈的砰动中,李遇泽败下阵来,如实说出心里早就想好的回答:

     

    “会……我会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他宛如释重负,然后看着沈见青眼神多了几分雀跃,再扑过来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他语气欢快得像林中的飞鸟:“你不是在哄我开心吧……没关系没关系,骗我也没关系,我是真的很开心!”

     

    我没骗你。

     

    脸热得厉害,这句话是说不出口了。李遇泽伸手回抱住他,他身上一开始那沉闷的气场也终于和这房间里的一样,被风一扫而空了。

     

    沈见青抱了很久才肯松开李遇泽,用李遇泽无法忽视的、欣赏珍宝一般的眼神将他细细看过,直看得李遇泽赧然错开他的视线。

     

    他脚上的夹板和草绳有些松动,应该是刚刚跑得太急导致的,幸好绑得仔细才没有彻底松开。

     

    “遇泽阿哥,你脚还痛吗?”沈见青突然问。

     

    李遇泽顺着他的话低头看自己的右脚,也发现夹板松了些。他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没那么经常疼了。”

     

    沈见青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是还会疼。”

     

    李遇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却狡黠一笑,弯腰将李遇泽抱起来。李遇泽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下意识攥紧了沈见青的衣服。

     

    李遇泽惊呼出声,接着就被沈见青使力一颠抱得更稳当,他胸口的银饰贴在李遇泽脸上,凉丝丝的。

     

    “夹板再绑几天吧,不疼了再拆。”他笑着,看上去心情又好起来,好听的嗓音传进李遇泽耳朵里,“我抱你下去。”

     

    李遇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慌里慌张地搂住了沈见青的脖子,他出声,说话也是慌里慌张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的。”

     

    “才不,你今天站得够久了。”沈见青不打算听他的,抱稳了就往外走,小心地走下楼梯就要回二楼。

     

    外面的风势半点没减弱,沈见青发尾翩飞,拂在李遇泽额头。

     

    李遇泽拗不过,抓紧他又忙说:“……鞋!我鞋掉了!”

     

    “等会儿我回来捡——”

     

    沈见青笑语盈盈,任风将他的声音吹走,连同李遇泽无奈的笑声一齐吹到山的另一边去。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六章

    这场大风刚过,第二日天空便乌云密布,屋外的空气闷闷的,要下雨了。

     

    李遇泽睡醒第一眼看到的是沈见青的睡颜,他合上眼皮时那颗红痣看得最清楚,现在被垂下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本来李遇泽是面对着墙的方向睡的,现在变成和沈见青面对面不说,他胳膊还在李遇泽腰上放着,距离就拉得更近了。

     

    李遇泽刚准备翻身,睡梦中的沈见青收紧了手臂,李遇泽便停住不动了。

     

    沈见青头顶的碎发贴在李遇泽颈窝,李遇泽放轻了呼吸,心情却有点复杂。

     

    越来越摆脱控制了。

     

    仿佛已经预见原本的自己是怎么被沈见青攻略成功的,李遇泽悄悄叹了口气。这时窗外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沈见青被吵醒,抬头便对上李遇泽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完完全全搂在怀里,沈见青似是还没彻底清醒,保持着这姿势没动,出声说:“早啊。”

     

    “……早。”

     

    喧嚣的雨声传进房间,雨丝还从窗户跑进来,飘到李遇泽脸上。

     

    沈见青这会儿才彻底醒过来,松开李遇泽的腰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嘟囔:“好像起晚了……”

     

    李遇泽也坐起来:“你今天还要忙吗?”

     

    这是第一次睡醒发现沈见青还在,还以为他今天没什么事。转念想想,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是未来主宰氏荻山这片天地的人,怎么可能清闲呢?

     

    沈见青边说边把衣服穿上:“对啊,过几天蛊虫林那边会出件麻烦事,以防万一,要提前准备一下。”

     

    李遇泽已经习惯他们之间这种如同热恋情侣生活在一起的气氛,也能轻车熟路忽略这感觉了。

     

    虽说是步入夏季的雨,下雨时温度仍是低的。李遇泽披上外套,沈见青已经在戴银饰,扭头说:“遇泽阿哥,我走啦。”

     

    李遇泽点了点头,想到沈见青口中的麻烦事必然不好办,还是说了句:“要小心啊。”

     

    沈见青笑起来,声音变得柔和:“好。”

     

    这场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豆大的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遇泽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树叶被雨打得摇摇欲坠,哗啦的声音在山林里形成了白噪音,仿佛能冲刷走各种各样的杂念,竟然会让人感到心安。

     

    不知不觉他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想,这是大半个月前的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入夏的雨一下起来就像不知道停,淅淅沥沥一连好几天。

     

    沈见青最近很忙,常常待在三楼那间屋子,一待就是好久,出来时脸上带着浅浅一层疲惫,在看到李遇泽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李遇泽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尽管沈见青觉得还是多绑几天夹板,免得骨头其实还没长好,他还是把夹板拆掉了。毕竟站立和行走不受影响后,夹板对脚腕活动来说就算是阻碍了。

     

    但山里的空气本就带着潮湿,加上下雨,又冷又潮的环境,脚腕总会感到隐隐作痛。

     

    伤筋动骨总要吃点苦头的,虽然疼,但还在李遇泽能忍受的范围内,不至于疼到站都站不起来。

     

    雨仍在下,沿着屋檐流下一串又一串珠帘,远处的树林被雨水洗得更绿,这样的风景是在城市里看不到的。

     

    李遇泽坐在长廊里看雨景,沈见青从三楼下来,从长廊另一头来到他身边。

     

    红红趴在他手背上,很快钻进了他的衣袖。他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在李遇泽身边。

     

    李遇泽便问:“你忙完了啊?”

     

    “对啊,你在做什么?”

     

    “无所事事,坐在这里赏雨。”李遇泽耸了耸肩。

     

    沈见青立马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天太忙了,都怎么没陪你聊天,过几天我去外面找些书带回来给你看?”

     

    提及外面,李遇泽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氏荻山外的世界。他是不属于氏荻山的人。

     

    于是他思索着开口:“那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出去?”

     

    听到这句话,沈见青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他低头看看李遇泽的脚踝,问:“你的脚在痛吗?”

     

    李遇泽刚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就反应过来原本自己也是受了伤,下雨天发痛是必然有的情况。见他不愿意和自己谈论这个话题,李遇泽就也作出一副不打算追问到底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一直在房间闷着,但遇到寒凉肯定会疼的,就算你能忍下去,也不能放着它不管吧?”

     

    沈见青拧着眉伸手捂了捂李遇泽的脚踝,又说:“这边山里有种药草,能治这种后遗症,嗯……”

     

    他思考的工夫,吊脚楼前的树林传出一阵脚步声。在这样大的雨里,那脚步声居然也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可见脚步声的主人心情到底多急切。

     

    沈见青抬起头看过去,低声说:“来了啊。”

     

    李遇泽也看过去,树林里出现一把白色的伞,伞下是一位表情惊慌的苗女。李遇泽记得她,刚到氏荻苗寨时就是她去寨子里叫的人。

     

    她看到李遇泽时的目光十分不善,很快便收回眼神看向沈见青,用苗语急匆匆说了什么话。李遇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沈见青口中的那个麻烦了。

     

    沈见青站了起来,那苗女想上来拉沈见青,被沈见青躲开了。他冷淡地瞥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扭头对李遇泽说:“遇泽阿哥,那我先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别乱跑,也别相信其他任何人。”

     

    最后半句说得认真,含着一丝不容抗拒,但李遇泽总归不是什么谁都相信的天真孩童,自然不会随意相信那些陌生人。

     

    眼下气氛被那女孩焦急惊慌的神色带得有些紧张,沈见青的表情却有不合时宜的镇定。

     

    李遇泽蓦然明白,沈见青经历过这件事,重来一次,他的准备也必然足够充分。

     

    但他还是回道:“我知道,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沈见青眉心舒展开,最后看了李遇泽一眼,转身拿上伞和那女孩一起走了。雨势大得像起了雾,沈见青的身影在一片朦胧中远去,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李遇泽后知后觉地想到,沈见青准备得再充分,貌似也改变不了这一趟会很危险的事实。

     

    闷雷从厚重的云层中传出,经这一插曲,这场雨也变得压抑起来。

     

    彻底没了看雨的兴致,李遇泽收起条凳回了房间。

     

    到了傍晚,这场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的雨竟然停了。雨打树叶的声音不再响起,整个吊脚楼连同四周都陷入寂静,静到李遇泽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今夜连月光都没有,吹灭蜡烛,房间便漆黑不见五指。李遇泽躺在床上看着这一片黑暗,沉默地翻了个身。

     

    脖子上系着的香包垂下去,被李遇泽握住,往胸口中心拢了拢。这是沈见青早就要他戴好的,在知道这个香包有多厉害后,李遇泽就没有再摘下来过。

     

    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这香包最基本最底层的含义。

     

    以往晴天的夜,吊脚楼附近总会有虫鸣、鸟叫,又或者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今夜却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安静是诡异的,不会让人的心跟着变宁静,反倒更加不安。

     

    蛊虫林里到底有什么?沈见青又和红红在三楼疲惫地做些什么呢?

     

    李遇泽想清空大脑不去想沈见青的事,但越是不愿想,有关沈见青的一切就越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解决蛊虫林的事了吗?应该是没有,要是解决了,他现在就已经回来了。

     

    李遇泽又翻了个身。

     

    他居然觉得一个人躺的床很空旷。

     

    他不禁笑了,笑声又低又短,在黑夜里像小石子慢慢沉入水底,激不起半点涟漪,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李遇泽闭上眼,漆黑仍未离去。

     

    他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心里装着事总是睡不踏实,一晚上半梦半醒,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捱到了天明。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这一觉睡得不舒服,精力依旧是疲惫的。李遇泽皱着眉坐起来,脑袋一阵钝痛让他连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夜无事发生,雨后的空气清冽了不少,驱走李遇泽胸口的浊气,缓解了些许不适。

     

    沈见青还没有回来。李遇泽很不想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他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实在做不到。

     

    李遇泽掀开被子下床,外衣刚穿一半,便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芦笙曲调。

     

    像是应证他的不安,那乐声绵长又低哑,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难受得紧。

     

    李遇泽不是听不懂音乐,这乐声里分明蕴藏着莫大的哀伤,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绝非是在庆祝什么喜悦的事,更像是在哀悼,可氏荻苗寨最近有什么值得哀悼的事情?

     

    他几乎立马想到了沈见青。沈见青已经离开了快一天一夜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李遇泽连忙穿好剩下那只衣袖跑到屋外,站在长廊上努力往吊脚楼群的方向眺望。可惜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了大半视野,李遇泽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一团乱麻,沈见青很早就在为蛊虫林的事做准备了,他是要当首领的人,红红又是那么厉害的虫……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应该是他想多了。

     

    李遇泽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胡思乱想,企图压下心中焦躁的情绪。他变得坐立难安,因为这未知的结果,因为沈见青出事的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就让他一直以来的冷静溃不成军。

     

    未知会给人带来更大限度的恐惧,李遇泽心急如焚,但他答应过沈见青不乱跑了,他也不能贸然闯进聚居地,那些苗民也不会欢迎他的。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加剧了李遇泽的焦躁,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树林里慌忙的脚步吸引了李遇泽的注意。李遇泽迅速抬头向声源望去,是脸上挂着泪水的皖萤。

     

    “李遇泽……李遇泽!你,快,快来!沈见青,他出事!”

     

    那一瞬间,李遇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通冰冷透骨的水,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是不是还没醒,还在梦里?

     

    皖萤的声音很快将他出窍的灵魂拉回这具身体里:“李遇泽!别愣了!你快,跟我来!”

     

    她站在树林边,没有靠近吊脚楼,所以这些话都是她用力喊出来的。

     

    那哭腔如重锤敲打李遇泽的耳膜,李遇泽反应迟滞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在哪?”

     

    皖萤漂亮的脸蛋被眼泪衬得更楚楚可怜,她抬手擦去眼泪,回答:“在寨子里,他受伤,很严重!人,不清醒,药也,喂不进去!”

     

    李遇泽顿时觉得耳鸣声更重,扰得他完全静不下心,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跑下楼,又怎么跟着皖萤匆匆忙忙往寨子的方向跑。

     

    从沈见青的家到寨子里的路程不远,李遇泽却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皖萤累得气喘吁吁,还是奋力带着李遇泽来到芦颀阿叔的家。吊脚楼的门口围了一大片苗民,他们全都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

     

    挤进层层叠叠的人群,李遇泽一眼就看到床上虚弱的沈见青。

     

    他被沈见青虚弱的模样吓到了。沈见青半张脸上全都是血,右脸有一道严重的擦伤,还有一条伤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他双眼紧闭,脸上也没有半分血气。

     

    他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那身漂亮的藏青色苗服被刮破了,露出里面破了口子的血淋淋的皮肉,右胳膊明显是脱臼或骨折了,可他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株药草,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了。

     

    他身上生气全无,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蜡芯的火苗摇摇晃晃,马上就要熄灭了。

     

    那株药草刺痛了李遇泽的眼睛,他立马就明白过来,这就是昨天沈见青说过的那种可以治脚伤的药草。

     

    李遇泽手脚冰凉,像被虫子咬过一般,痛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这是……沈见青。

     

    奄奄一息的沈见青。

     

    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堵得李遇泽喘不过气来。

     

    芦颀阿叔在床边俯身接好了沈见青的胳膊,端起药碗将一勺药喂进他嘴里,可他牙关紧咬着,一滴药都喂不进去。

     

    芦颀又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皖萤急忙对李遇泽说:“你,别愣着啊!”

     

    李遇泽讶异地看向皖萤,似乎明白了皖萤的意思。他走到床边,芦颀便退开些,示意门外的苗民退开。

     

    刚剧烈奔跑过,李遇泽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胸口的钝痛更强烈,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压了下去。李遇泽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见青的手,生怕将他这张脆弱的纸弄破了。

     

    “沈见青,”李遇泽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见青闭着眼睛,呼吸极其不稳。李遇泽握住他冰凉的手,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没办法传给沈见青任何温度。

     

    “沈见青……我还没相信你说的那些话呢,你……”

     

    李遇泽话说一半,剩下的哽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头咽下那份酸涩,重新说:“你那么厉害,结果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说那些话是骗我的?”

     

    他本想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真不敢再信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

     

    李遇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早就相信了沈见青说过的所有话了。

     

    李遇泽五味杂陈地收回手,却听到沈见青微弱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沈见青嘴唇启开了一条缝。他连忙抓住机会舀了一勺汤药喂进去,这次药汁没有再溢出来。

     

    芦颀欣喜地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没有精力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接着被沈见青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李遇泽惊讶地抬眼,沈见青双眼半睁,盯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别……”

     

    他声音太微弱,李遇泽只好凑近将耳朵贴近他,他嘴唇也没有温度,擦着李遇泽的耳廓洒出热气。

     

    “别……吓唬我……”

     

    原来他听到了。

     

    李遇泽本没想吓唬他,听到这话,咬了咬嘴唇轻声对他说:“你把药喝了,好起来,我不吓唬你。”

     

    沈见青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李遇泽,难受得胸口剧烈起伏。

     

    好歹是能喂进去药了,屋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就搞成这样?”李遇泽拧着眉看着沈见青苍白的脸,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沈见青嘴唇翕动,李遇泽又低头去听他要说什么,身后的皖萤先一步开口说:“他是为了,悬崖上,那株药草……”

     

    沈见青突然咳嗽起来,皖萤的话便被打断了。

     

    李遇泽连忙又回头看沈见青,沈见青咳得用力,难受得五官都痛苦地皱起。

     

    他抓着李遇泽手腕的手收紧了些,眼神十分倔地看着李遇泽。

     

    “我们……回去……我不要在这里……”沈见青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只有李遇泽看得到,也只有李遇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抗拒和防备。

     

    李遇泽一瞬间读懂了沈见青话里又一层意思,他回握住沈见青的手,用力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沈见青用苗语对芦颀说了句话,芦颀恭敬地点了点头。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憨厚忠实的男声,李遇泽抬头望去,是阿颂。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意,伸手指了指李遇泽的脚。李遇泽顺着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鞋居然跑掉了一只,而他居然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眼下顾不得去找鞋了,李遇泽笑了笑算是对阿颂的回应,阿颂一副痴傻的样子又跑走了。

     

    几个苗民走进来,应该是沈见青吩咐来帮忙抬他回吊脚楼的。

     

    李遇泽跟在一旁准备离开,路过边上站着的皖萤时,像是才想起她刚刚被打断的话。

     

    他带着疏离的礼貌,说:“抱歉,皖萤姑娘,昨晚的事,还是等之后他亲口告诉我吧。”

     

    “再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再管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的皖萤。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七章

    沈见青说了这几句话就又昏迷过去,连李遇泽把他搀扶到床上时都毫无知觉,他额头冒着冷汗,被李遇泽轻轻擦去。

     

    经过这一折腾,李遇泽也累得不轻,苗民把沈见青送到吊脚楼后就离开了,吊脚楼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趴在沈见青手背上挥舞四肢的红红。

     

    沈见青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忽略掉那些已经处理过的伤口,他就像睡着了一样。李遇泽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已经爬到沈见青脸上的红红。

     

    “你在担心他吗?”

     

    红红动了动小小的脑袋,可惜李遇泽并不懂它的意思。

     

    “好吧,我在担心。”李遇泽撑着脸,语气有些无奈。毕竟担心到鞋都跑掉了,还是在回吊脚楼的路上找到了孤零零躺在路边的鞋。

     

    他像是在说给红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来没这样过,不知道是因为那株药草,还是因为以往这些天的所有。”

     

    “他要是骗我,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红红自然也无法回应李遇泽的话,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要是骗了李遇泽,何必做出那些深情姿态,说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呢?

     

    红红停在沈见青的鼻梁上,李遇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厨房看药汤煮得怎么样。

     

    他轻轻带上房门,室外的光在沈见青脸上渐渐变窄,最后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见青睁开了眼睛。红红立马从他脸上跳走,回到了他手背上。

     

    “……”

     

    李遇泽的话,他全听见了。

     

    沈见青笑了笑。

     

    压低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过,很快他又一副刚苏醒的样子,对上端着药碗进来的李遇泽的眼睛。

     

    “我带回来的药草呢?”

     

    他声音难掩虚弱,李遇泽忙放下药碗上前看他,回道:“芦颀阿叔给我们泡进了酒里,内服外敷,很快就能恢复……你也快点好起来吧。”

     

    沈见青费力地坐起身,想扯嘴角对李遇泽笑笑,应该是扯到脸上的伤口,连忙倒吸凉气,表情也僵住了。

     

    李遇泽按住他不让他再乱动,再把伤口扯破就麻烦了。

     

    没想到沈见青却一脸担忧地问:“遇泽阿哥,我是不是破相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李遇泽被他问得噎住,倒真的仔细打量起沈见青的脸。沈见青样貌生得无疑是好看的,脸上的伤口的确刺眼了些,但还真不至于破相。

     

    “你真是因为摘药草才摔成这样的?”李遇泽问。

     

    沈见青闪着眼睛,点了点头:“蛊虫林的事还伤不了我,我是去摘那株草,它长在峭壁上,我不小心摔下去了。”

     

    李遇泽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当初去摘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有这样的后果,非得去呢?”

     

    “我不想你脚疼嘛。”沈见青撇了撇嘴。

     

    从小到大,李遇泽对疼痛都是“忍”字诀,也没人会把他的疼痛放在心上,可现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疼,也被沈见青记住了。

     

    当然他也深深地明白,所有人都能责怪沈见青这个可以说是冲动到不顾后果的行为,他不能。

     

    他最不能。

     

    李遇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把药喝了吧,已经不烫了。”

     

    沈见青垂下眼,话说得真情实感:“胳膊好疼,抬不起来。”

     

    李遇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认栽地坐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药汤的苦味飘散,清晰地钻进两人的鼻子里,沈见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李遇泽。

     

    李遇泽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容拒绝地吐出一个字:“喝。”

     

    沈见青瘪了瘪嘴,张嘴喝下去后脸就皱了起来——草药煮出来的当然苦了,而且良药苦口,芦颀阿叔也跟李遇泽比划了,这药一天要喝三次。

     

    “好苦!怎么感觉比原本的还苦!”

     

    “那你……捏着鼻子喝?”李遇泽把药碗凑到沈见青面前,“一口气喝完,只用苦一次。”

     

    “你果然会这么说。”

     

    沈见青皱眉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汤,开始“讨价还价”。

     

    “喝完可以有蜜果子吗?真的好苦。”

     

    李遇泽笑出声,语气带着调侃:“沈见青,你现在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

     

    “意思是你会把十八岁的我当小孩子喽?”

     

    “我可没这么说。”李遇泽撇了撇嘴。

     

    沈见青笑笑没说话。

     

    李遇泽收回药碗,神情认真地说:“沈见青,你后悔吗?”

     

    见他换了语气,沈见青便也收起笑容,同样认真地回答:“我做的事从来不会后悔的。”

     

    他的确没有后悔过。尽管重来一次他改变了很多做法,但这不过是对李遇泽来说更好的方式,是抛开那些过往后对李遇泽的心疼,而不是悔过。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太不顾后果。”

     

    李遇泽摇了摇头。

     

    沈见青没有立马回话,他保证不了这个,尤其是事关李遇泽。

     

    像是看穿沈见青的心思,李遇泽蹙起眉说:“你先答应,答应了我才去拿蜜果子给你。”

     

    听起来他像是拿糖果和小孩子讲条件,沈见青抬眼看看李遇泽的眼睛,似是思忖良久,郑重点头:“那我答应你。”

     

    李遇泽这才起身去桌边拿蜜果子过来,重新把药碗递到沈见青嘴边。

     

    沈见青手抬不起来,捏不了鼻子,干脆闭气张嘴把药全咽下去。药苦得他五官又皱在一起,李遇泽动作很快地捏起蜜果子送过去,被他连指尖一起含住,口腔的热气迅速熏到李遇泽手心。

     

    李遇泽触电一般收回手,沈见青含着蜜果子劝自己忘记那股浓烈的苦味,对自己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没人说话,窗外的树叶静止不动,屋内却是刮起一阵只有李遇泽察觉到的暴风。

     

    药要一天三次,沈见青的讨价还价也一天三次,有时候还不止三次。李遇泽无可奈何,虽说他没有要求沈见青去摘药草,但沈见青好歹也是因为他受了一身伤,面对沈见青毫不客气的使唤,李遇泽一天不止三次地妥协了。

     

    芦颀阿叔的药是真的很管用,沈见青身上的伤已经在愈合,脸上的伤口基本已经痊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像在证明他愿意为李遇泽用生命去冒险,所以尽管那道疤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在李遇泽眼里仍非常显眼。

     

     

     

    生活好像重归平静,仿佛沈见青受伤的事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的天气一天好几个样,下午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临到傍晚时却出了太阳。山中万物重回静谧,只能听到远处林中鸟儿的叫声。

     

    很难想象沈见青是怎么独自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的。

     

    李遇泽站在走廊下看吊脚楼前的风景,其实看多了这片景色,再看就毫无新奇之处,变得格外无聊。他默默转身要回房间,隐约听到了大自然中不和谐的哭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悲伤的哭泣乘着风传进李遇泽耳朵,染上一丝诡异感。

     

    李遇泽本来就不信鬼神这一说,他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源头,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沈见青这时候还在房间休息,李遇泽只能独自试探着走近一探究竟。

     

    随着离树林越来越近,那嚎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李遇泽发现一个男人在树下蹲着,像在寻找什么。

     

    他很快就认出来,那是阿颂。

     

    阿颂怎么会自己来这里?

     

    李遇泽不明白。

     

    沈见青是因为他答应放过阿颂不假,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不想把自己和氏荻苗寨其他人扯上关系。

     

    李遇泽正要转身离开,脚却不慎踩到地上的枯枝,在这树林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阿颂迅速回头,一眼就发现树后的李遇泽。看起来阿颂的确哭得很伤心,眼睛都红了。李遇泽带着被发现的尴尬,又注意到阿颂现在痴傻的模样。

     

    沈见青不是说阿颂没有中蛊吗?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阿颂嘟囔了一句,李遇泽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能猜他是不是在找东西,但李遇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更谈不上帮忙了。

     

    一筹莫展中,身后响起沈见青冰冷的声音:

     

    “李遇泽。”

     

    李遇泽弯腰帮阿颂找东西的动作僵住,迅速回头,便看到沈见青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

     

    阿颂被沈见青吓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急急忙忙说了好多话。

     

    沈见青淡淡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李遇泽。

     

    沈见青之前说过,不要乱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李遇泽自知理亏,硬着头皮走向沈见青,放轻了声音说:“我不知道他……”

     

    “闭嘴。”沈见青打断了他。

     

    李遇泽错愕地看向沈见青,沈见青伸手抓住他,将他拉得更近。

     

    他反常的态度让李遇泽一头雾水,也很不喜欢他这样的口吻,刚想挣扎表达不满,就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人。”

     

    李遇泽愣住,手上的力气也松下来。

     

    沈见青顺利地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厉声对不远处的阿颂说了句什么话。

     

    阿颂流着眼泪又后退几步,却始终不肯离开。沈见青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拽着李遇泽走了。

     

    李遇泽不知道沈见青是怎么发现有其他人在的,也不知道那人正藏在何处盯着这边,他沉默地跟上沈见青的脚步,除了手腕被攥得太用力“抗议”了一句,别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一直到回吊脚楼的房间,沈见青才故意用力甩上门,扬起李遇泽的手腕先看了看,捏了捏李遇泽手心说:“以前我就在想,阿颂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找东西。”

     

    “他到底在找什么?”李遇泽忍不住问。

     

    沈见青回:“温聆玉的学生卡。”

     

    李遇泽惊讶地睁大眼睛,沈见青继续说:“芦颀阿叔的家离这里不近,他真的痴傻时不可能独自跑过来,现在不傻了更不可能。”

     

    “所以他现在其实不是真的傻了?”

     

    沈见青点点头:“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我告诉他在外人面前要装傻。阿颂见过喝下酒蛊的人是什么样,不会有什么破绽的。”

     

    “所以我就在猜,是不是有人引他来这里的,为了让你看见,走过去帮他找学生卡,而且你一定会帮他。”

     

    这样做有什么影响吗?

     

    李遇泽想起刚刚沈见青在树林里的态度,如果他们对这些全然不知,他们肯定会吵一场很凶的架。

     

    那又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扔掉学生卡让阿颂跑到这里来找,就为了让李遇泽看到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李遇泽来说并不难猜,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皖萤?”

     

    沈见青扬了扬嘴角:“好聪明。”

     

    “怪不得在芦颀阿叔家的时候,你难受成那样也要打断她……”李遇泽若有所思地回想这几天的种种,“可那天她来这里找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还哭得梨花带雨的。”

     

    沈见青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装的,为了让你相信她,好进一步骗你。所以我说不要相信其他人,尤其不要相信她。”

     

    李遇泽点点头,又问:“那她刚刚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吗?”

     

    “是,得稍微伪装一下,不要让他们起疑心,更不能让他们怀疑到阿颂身上。”

     

    “他们?”

     

    “老族长和皖萤,还有站在他们那边的其他人,”沈见青一提起这些人脸上的嫌恶就藏不住,他很快就换了神情凑近李遇泽,“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我不是故意的。”

     

    李遇泽下意识后仰,立马摇头回:“还好,毕竟要装给外人看。”

     

    “遇泽阿哥,你没有生气吧?”沈见青歪着脑袋凑得更近。

     

    “……我没生气。”

     

    沈见青抱着怀疑的态度将李遇泽上下打量个遍,直到把李遇泽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肯放过他。

     

    李遇泽不禁无奈道:“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讲理吗?”

     

    沈见青笑了:“怎么会。”

     

    李遇泽耸了耸肩,转而又问道:“那原本发生什么了?我们因为这件事吵架了?”

     

    一说起这个,沈见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闷闷地回了声“嗯”。

     

    李遇泽算是明白了,凡是不愉快的经历沈见青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非让他回忆不高兴的事确实不好,他再次识趣地选择不多问。

     

    “那好吧,反正这次及时止损,我也没被她骗……你别再这副表情了。”

     

    沈见青十分配合地换了表情,李遇泽想起阿颂,说:“那阿颂能找到学生卡吗?他急成那样,学生卡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会找到的,别担心。”沈见青声音很镇定,将李遇泽的情绪也带向平稳,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

     

    那确实是一次异常严重的吵架。

     

    到后来李遇泽想方设法地想逃出去,差点把性命丢在那里。

     

    悬崖下那湍急的河流连粗壮的树干都能冲走,遑论人的身体。如此高的悬崖,也不知道掉下去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活着离开。

     

    天空也因这严峻的气氛变得阴沉,风刮在脸上像冬日寒风那般刺骨,冻得人四肢僵硬,难以挪动半步。

     

    李遇泽就站在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一切就将无法挽回。

     

    皖萤站在李遇泽对面,有两人离李遇泽越来越近,直将李遇泽逼到绝路。

     

    眼看着已经是必死局了,李遇泽却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决绝地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跳了下去。

     

    狂风猎猎,吹鼓李遇泽的衣服,他像被剪断翅膀的鸟,直追而下。

     

    “不!李遇泽!!”

     

    沈见青奋力迈出腿,嘶哑的嗓音划破了死寂的天空。

     

    李遇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僵硬在悬崖边,身体仿佛也被撕破了。

     

    “李遇泽!”

     

    沈见青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房间里一片漆黑,身旁的人被突然的声音惊醒,坐起来看发生了什么。

     

    沈见青仍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好像这样就能把梦中凌冽的空气从肺里挤出去。

     

    “沈见青?”李遇泽轻声说。

     

    沈见青坐起,混乱的气息重了几分,刚一触碰到李遇泽的手,他便倾身过去把李遇泽紧搂在怀里。

     

    李遇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嘴上问:“你做噩梦了吗?”

     

    沈见青没有回答,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件事发生时他并不在场,而且,目前为止也没有真的发生。

     

    只是这并不代表可能性会因为一切重来而变成零。

     

    沈见青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面再次重演了。

     

    李遇泽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几下当做安抚,他拼命地呼吸劝自己冷静,手臂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怎么了?”

     

    李遇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沈见青的耳朵里,沈见青冰凉的手很久才逐渐回温。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箍得太紧,他卸去大半力气,李遇泽退开些,转身点燃了桌边的蜡烛。

     

    房间亮堂起来,李遇泽得以看清沈见青的脸。沈见青额头上还有一层冷汗,他大概没有察觉到。

     

    李遇泽伸出手替他擦掉一部分,又一次问:“到底怎么了?”

     

    烛火摇曳,李遇泽温热的手心在他额头的皮肤一拭即过,留下一点余温。

     

    沈见青的眼睛里也闪着烛火的光,抬起手像确认一般摸上李遇泽的脸。李遇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惊慌和后怕,还有深深的哀伤。

     

    “你是不是……白天想的太多,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他说话柔声细语,像在循循善诱。

     

    沈见青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是”。

     

    李遇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覆住脸上那只微凉的手。

     

    “沈……”

     

    他想说些什么,却连沈见青的名字都没叫出口,就被沈见青靠近的气息扰乱了要说的话。

     

    他本以为沈见青是想寻求一个安心的拥抱,实际承接的却是一个颤抖的吻。

     

    意外的是,他没了半分抗拒的意思,似是顺从,又似甘愿接受。

     

    屋外吹进房间的风、蜡芯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混进慌张的气息中,揉碎又重组,将其中的情感构起错杂的线,于唇齿间勾缠不休。

     

    李遇泽想躲开,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半点力气用不出来。沈见青的呼吸是不稳的,像桌上疯狂跳动的蜡烛,搅乱李遇泽的思绪。

     

    窗外又吹来一阵风,蜡烛彻底被吹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住他们,也隐没了最后一层顾虑。

     

    李遇泽费力从间隙中挤出半句话:“沈见青……你先放……”

     

    他还是没能说完,或者说,今晚他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梦见……”

     

    沈见青带着他躺回去,就着黑暗低声呢喃。

     

    “以前,未来,一些我再也不想看见,再也不想重温的。”

     

    李遇泽声音很弱:“什么……吵架?”

     

    “不是,”沈见青立马否认,“比那更糟。”

     

    今晚注定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好好说话了,李遇泽依旧选择不多问,只能说一些浮于表面的、状似无用的话。

     

    ——现在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那些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沈见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他把李遇泽断断续续的话拼凑成完整的安慰,再汲取他的温度筑成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和记忆中的东西彻底隔开。

     

    这对沈见青来说很有效,让他短暂抛开那些极力抗拒重温的过去,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切。

     

    如同坠入平缓如镜的水泽中心。

     

    ……

     

    情绪冲动促就的插曲成了双方默契地避而不谈的秘密,李遇泽更是不愿意谈论那天晚上的任何话题。

     

    石头打在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散去,重归平静。

     

    李遇泽说不出这种感觉,台风来之前的天空总会万里无云,暴风雨来临之前海上也总风平浪静。

     

    沈见青的伤都已经愈合,血痂也在慢慢脱落,露出新长的嫩肉。他身上的疤不算少,李遇泽第一次见时惊讶一瞬,随即不动声色转身去端新的热水。

     

    这样的日子好像快要过去了,李遇泽不知从哪里来的第六感。

     

    沈见青没有因为做一次噩梦就把李遇泽看得更紧,一切还是照常。芦颀阿叔来沈见青的吊脚楼送新的药草,李遇泽下楼送他时,发现阿颂在楼下等着。

     

    李遇泽下意识左右张望,没有其他人了。

     

    阿颂一看到李遇泽就扬起笑容,走上前摊开手心攥了很久的东西。

     

    是温聆玉的学生卡。

     

    沈见青没说错,阿颂肯定会找到这张学生卡的。

     

    李遇泽看着阿颂,他嘟囔了一大堆话,基本都在重复其中几个词。

     

    他是不是真该找沈见青教自己几句常用语?比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种话。

     

    阿颂好像也看出来李遇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伸手指着学生卡上温聆玉的照片,不知又说了什么。

     

    李遇泽半疑惑半猜测地伸手指着一旁温聆玉的名字,说:“她叫,温聆玉。”

     

    阿颂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遇泽又重复道:“温、聆、玉。”

     

    阿颂费力地模仿李遇泽的话,磕磕绊绊念了三个字,很难分辨出是温聆玉的名字。

     

    他宁愿在外人面前装傻子也要专门过来,就为了知道温聆玉的名字?

     

    然而温聆玉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李遇泽有些感慨,面上很有耐心地再次重复:“温聆玉。”

     

    这次阿颂终于念标准了最后一个“玉”字。他有一种念不对就不肯走的劲头,直到芦颀阿叔低声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催他赶紧走,他这才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跟着芦颀离开了。

     

    希望有一天他能把这个苗族男人的痴情带出这座山,带到温聆玉面前吧,哪怕温聆玉无法回应给阿颂同样的情谊。

     

    父子俩已经走远,李遇泽转身回吊脚楼。

     

    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异样的声音,他还没回头看是什么,脑后剧烈的疼痛传来,眼前吊脚楼的楼梯变得模糊,最后沦为一团漆黑。

     

    风停树静,四周重回原样,没有人来过这里。

     

    ……

     

    只是下楼送一下芦颀,怎么说都用不了这么久,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难道还能寒暄一番吗?

     

    沈见青皱着眉下床,扬声喊:“遇泽阿哥,你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虫鸣鸟叫。

     

    沈见青走出房间,又道:“遇泽阿哥?”

     

    他脑袋“嗡”地一声。

     

    没有一点回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出吊脚楼周围,他没回来还能去哪?

     

    李遇泽再一次逃走的猜测刚升起一个念头,就被沈见青迅速掐断。这可能性并不大,李遇泽想离开氏荻山是不假,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不会的。

     

    “李遇泽?”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慢慢变得不稳的呼吸。

     

    沈见青深吸一口气,在吊脚楼里四处转了一圈,甚至连三楼都看过了,哪里都没有李遇泽的身影。

     

    不是自己逃走的,李遇泽会去哪呢?

     

    强烈的不安侵占沈见青的大脑,最不愿意设想的可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怎么都赶不走。

     

    不自觉中,沈见青攥紧的拳头已经在手心掐出指甲印,疼痛唤醒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并非在梦里,并非噩梦再一次重演。

     

    整座氏荻山,敢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能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沈见青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排除掉一切可能,就只有最后一种。

     

    再也不能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了。沈见青几乎是逼自己冷静下来,被情绪左右只会让李遇泽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不能慌乱,不能愤怒,更不能害怕。

     

    沈见青用力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

     

    梦就只是梦而已,变不了现实,至少在他和李遇泽身上不会。

     

    以前的他尚能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现在他只会更早地让他们的诡计沦为泡影。

     

    ……遇泽阿哥,等我。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八章

    阴晴不定的天气现在又暗下来,让人心也难维持镇定。

     

    脚步声急促地掠过路边弯曲的草叶,溅起水洼中浑浊的水滴。

     

    氏荻苗寨被一团阴云笼罩,没有人在外面逗留,这里看起来反倒像是一片无人之地了。

     

    李遇泽恢复意识时,脑后的痛感随即重新浮上来,他吃痛想揉,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死死捆在背后,丝毫动弹不得。

     

    后背一阵强烈的凉意,李遇泽迅速回想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晕眩感的残留让他皱起眉,他是在送走芦颀和阿颂后失去意识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看周围的装潢应该还在氏荻苗寨内,所以真是老族长和皖萤做的吗?也不知道他晕倒了多久,沈见青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李遇泽已经经历过很多从前压根想象不到的事情,眼下遇到这种情况,大脑迅速运转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花了几秒时间检查自己浑身上下哪里受了伤,发现自己并无大碍。

     

    如果单纯想对李遇泽不利的话,在李遇泽昏迷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做很多事情,直接杀人灭口也完全可以做到。可李遇泽除了被捆住,连跟头发丝都没少。

     

    李遇泽的脸色反倒难看起来。

     

    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安全脱身了,恰恰说明这些人不打算要他的命,或者说,要留着他的命做其他事情。

     

    比如要挟沈见青。

     

    想起沈见青曾经说过的话,李遇泽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原来的事情发展里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吗?那他该怎么办?

     

    外面响起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李遇泽的心脏克制不住地加快跳动,在胸腔里砰砰撞击肋骨,紧张的情绪也越来越重。

     

    又过了没多久,房间的门从外打开,一个陌生的苗民走进来,脸色阴沉地将李遇泽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间。他双手被制住没法反抗,只能被动地踉踉跄跄走出房间。

     

    李遇泽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到了老族长家里。

     

    老首领的家和沈见青家差不多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堂屋的正中央坐着老族长,从李遇泽被拽出来后就一直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李遇泽状似毫无察觉地扭头看向别处。

     

    这里还站着两个人,想来也是老族长手底下的人,他们正板着脸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刚要闯进来的沈见青。

     

    “沈见青!”

     

    沈见青脸上满是愤怒,看到李遇泽后表情闪过一丝担忧,随即重新看向高座上的老族长。

     

    他用苗语喊了句什么,老族长冷哼一声,门口拦着他的人没有避让半分。

     

    李遇泽被人摁着,还没试图做出什么反应,侧后方脚步声响起,一样尖锐的东西被抵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别动。”

     

    李遇泽身体蓦地僵住了,皖萤手里攥着刀柄,声音冷如坚冰。

     

    “皖萤!你敢!”

     

    沈见青看清刀尖那一瞬间便怒不可遏地要硬闯,皖萤却毫不在意他有多大的怒火,凉凉对着他开口:

     

    “你也往后退。”

     

    沈见青紧咬着牙,皖萤的手挪了一寸,刀尖离李遇泽的脖子只剩不到一公分。

     

    下一刻,沈见青向后退了一步,门口两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

     

    老族长用苗语对那两人下了命令,两人架着沈见青强硬地推进屋内。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遇泽观察着屋内的局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开口问皖萤:“你们想干什么?”

     

    皖萤冷笑一声,说:“李遇泽,自从你来了这里,太多事都变得很麻烦。你是个外乡人,是最大的变数,不能留在这里。”

     

    “你想杀了我?”李遇泽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见青压着无边怒火,用苗语对着皖萤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彻底跟我撕破脸了是吗?”

     

    这话不仅是说给皖萤听,更是说给始终没有表过态的老族长听。

     

    老族长瞥了一眼沈见青,抬手挥了一下,押着沈见青胳膊那两人更用力了些,逼得沈见青弯下腰去。

     

    沈见青奋力抵抗,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和两个成年男人相比,只能被迫俯下身,却不肯低下头去。

     

    “你越来越过分了,毁了皖萤的蛊虫,现在又要为了一个外乡人反抗寨子的规矩。”

     

    “她自己技术不精,蛊虫死了也是活该,”沈见青不屑地抬眼,“把李遇泽放了,跟他没关系。”

     

    “你留他留的够久了。”

     

    皖萤冷不丁开口:“沈见青,你要认清局势,现在主动权在我们,你没有反对的权利。”

     

    沈见青死死盯着李遇泽颈边的刀刃,抿紧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居然真的敢直接在吊脚楼前下手。李遇泽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冲着他来的。

     

    想了想他们也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那时皖萤将李遇泽逼到别无选择,只能跳下悬崖用生死赌一把,这未必没有老族长的参与和授意。

     

    攥紧的拳头愈发用力,手心被掐痛的感觉冲击着沈见青的大脑,他压制住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也该明白,真踩到了我的底线的话,你们什么好处也讨不到。”沈见青声音阴冷,“皖萤,你大可以试试。”

     

    谁都想不到沈见青疯起来会做什么事,他也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话开玩笑。皖萤柳眉蹙起,脸上不慌不忙地和沈见青对视,谁都不肯落入下风。

     

    但皖萤也明白,沈见青的软肋现在正在自己身旁,脖颈顶着锋利的刀刃,只要稍微收一点手腕,就能刺破这寸皮肤下流淌着鲜血的动脉,在短短几分钟内夺走他的性命。

     

    沈见青的态度再强硬,也不可能把李遇泽的安危抛在脑后。只要李遇泽还在刀刃之下,他就别想着能再上前一步。

     

    这场对峙像卡壳的齿轮一般陷入了僵局,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打破沉默的是皖萤的轻笑。

     

    “当然,我知道。但是最痛苦的人依旧是你,沈见青。”

     

    皖萤拿着刀的手始终停在李遇泽颈侧,“如果李遇泽死了,你每日每夜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你报复得再狠,他也不会活过来。”

     

    “比起你对我们的报复,你承受的生离死别才最痛苦,对吧?”

     

    “你敢试试吗?”

     

    沈见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柄刀刃太过刺眼,他不得不承认皖萤的话是对的。如果李遇泽真的在这里丢了性命,他的痛苦比起首领和皖萤只多不少,十八岁的自己是如此,二十一岁的自己更甚。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沈见青卸了力气,他无言的妥协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老族长掀了掀眼皮,下一刻,沈见青的膝弯传来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他仍旧不肯低头,抬眼盯着高高在上的老族长。他能看到老族长眼中的警告和威仪,也能看到老族长眼中映着的、属于他眸底的厌嫌和憎恨。

     

    多年过去,沈见青成长为如今的模样,经受了无数次威胁,反抗了无数次打压。从一开始只能默默承受,到后来波澜不惊地解决一切,从始至终他跪过的只有阿青的墓碑。

     

    此时此刻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被逼着跪下。

     

    离开氏荻山太久,他都快忘了老族长是一个什么样的首领。墨守成规,不允许自己地位受到任何一点威胁,不允许族人对他有半分违抗。

     

    弯下膝盖不代表心甘情愿臣服,沈见青更是连伪装都懒得做。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把他放了。”

     

    “你应该很清楚,即使没有他,我也不打算听你的。”

     

    老族长不悦地瞪着沈见青,皖萤收起刀,几步走到沈见青身旁。

     

    “论练蛊,我确实不如你,但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蛊虫是我们的心血,甚至比命重要。”

     

    皖萤永远记得红红吃掉她的蛊虫那天,她多年精心养成的蛊虫,不出一分钟就被红红吃得干干净净,连外壳都没完整保留下来。

     

    沈见青就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疯起来没人能拦得住他,但没关系,他也会有被人拿捏住七寸,动弹不得的一天。

     

    现在,他不得不跪在首领面前,可眼中仍是轻蔑,明明需要仰视旁人的是他,却还是叫人有一种被俯视了的错觉。

     

    皖萤的愤恨从她的蛊虫死掉的那天就没有减弱过,沈见青从蛊虫林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无比希望沈见青就这么死掉。这样,她不仅可以把李遇泽这个外乡人送下去跟沈见青在黄泉路上作伴,首领也不会再执着于沈见青这个练蛊最强的人会不会服从安排——

     

    一个死掉的人的蛊虫再厉害,也是无用的。

     

    她低头看着沈见青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让你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

     

    说完,她话音一转:“但是那算得了什么呢?要你付出代价的方法有那么多,最有用的就是他了。”

     

    皖萤伸出手指着李遇泽,再开口时说的是汉话:“李遇泽对你,很重要,如果他……”

     

    沈见青愤然打断了她:“你敢!”

     

    “我当然敢,”皖萤咧开嘴笑了笑,“况且,我没说要他的命。”

     

    她扭头看向李遇泽,李遇泽一直被人摁着,即使没了刀的威胁,他也依旧不能上前半步。

     

    “你想干什么?”李遇泽出声问,声音染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颤抖。

     

    他不知道皖萤和沈见青说了些什么,让沈见青被迫受制于人,现在看来肯定和他有关。

     

    皖萤翘了翘嘴角,神情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绯红的嘴唇轻启:“李遇泽,沈见青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吧?”

     

    她问得委婉,李遇泽却像被人当头一棒,打得头脑发晕:“你什么意思?”

     

    只见皖萤对摁着李遇泽的苗民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手上一松,草绳被解开,随意掉在地上。

     

    饶是如此,李遇泽也没敢轻举妄动。眼前这个皖萤和他印象里的相差甚远,他这才明白,以前看到的皖萤真的只是她装出来为了骗他的,所以沈见青不愿意让他和皖萤说任何话。

     

    皖萤转动手里的刀,刀尖对准了沈见青的胸口。

     

    那里本来是沈见青摔伤的地方,伤口才刚愈合没多久。

     

    李遇泽眼睛瞪大了,脚还没迈出去,皖萤动作轻巧地把刀收了回去。

     

    “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我不会要他的命,我也不打算杀了你。”

     

    她直起身,那把刀被她随手扔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皖萤没有回答,但押着沈见青的那两人给了李遇泽答案。沈见青双手被反按在背后,一人按着他的肩膀,抬手对准苗服下盖着的伤痕,毫不客气地砸下一拳。

     

    旁人不知道,李遇泽是清楚那些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不再渗血,沈见青身上绑着的布还没完全拆掉,但凡动作大点,或是像现在这样挨了拳头,都会导致伤口重新撕裂。

     

    沈见青闷哼一声,再次应证李遇泽心中的猜想。

     

    “他为了你,坏了那么多次规矩,完全昏了头了。阿青姑姑教给他的本事,全都废了。”

     

    皖萤扭头看着李遇泽:“全都是因为你,他身上的伤也是因为你,裂开了,也是活该。”

     

    话音刚落,又一声拳打皮肉的响。李遇泽后背沁出冷汗,皖萤说这些,像是想让他愧疚,让他彻底认清事实,屋内的各种声音不断地冲击他的耳膜,试图扰乱他的判断。

     

    那个苗民想继续动手时,李遇泽骤然开口喝止:“住手!”

     

    他看向皖萤:“你们把我绑到这里,不打算杀了我,也不打算杀了沈见青,你是想跟我讲什么条件?”

     

    少女突然的笑声像结了一层冰,她扬着嘴角,说:“李遇泽,你真的是个聪明人。”

     

    她两三步来到李遇泽面前,头上漂亮的银饰晃得李遇泽眼花。

     

    “沈见青有没有告诉过你,任何人都不能把这里的事情带出氏荻山,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避免外人打扰。偏偏你是个意外。”

     

    李遇泽很快明白,她口中的方式是指给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喝下酒蛊,变成被蛊虫寄居的空壳,就永远不会把秘密讲出去,现代最先进的医学技术恐怕也对这些生苗的蛊术毫无办法。

     

    他是唯一一个喝了酒蛊却没有中蛊的外来人,是唯一一个意外。

     

    “当时沈见青保下了你,那种简单的酒蛊对你构不成威胁,但没关系,我们苗人练蛊、下蛊,最不缺的就是蛊。”

     

    皖萤伸手指向不起眼的方桌上放着的酒坛:“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寨子里吧?把它喝了,我们就放你走。”

     

    “不行!遇泽阿哥!你别听她的,她在……”

     

    “砰”的一声,这一下打得比前两次更用力,沈见青能感觉到身上的疼痛,还有伤口处强烈的撕裂感。估计已经在渗血了。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颤着身体垂下脑袋,奋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皖萤对沈见青的声音充耳不闻,始终看着李遇泽的眼睛,笑着说:“不喝的话,你们谁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李遇泽身上,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刃,恨不得将他身上刺出无数个血洞。

     

    把那蛊喝下去,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不喝的话,他们的下场貌似也好不到哪去。

     

    李遇泽快速看了一眼沈见青,沈见青咬着牙对他摇头。

     

    皖萤跨了一步,横在两人面前,挡住了沈见青的视线。她看出李遇泽的犹豫,故作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她又用苗语说:“那就他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停下。”

     

    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重新悬在李遇泽颈侧的刀尖足以束缚住沈见青的手脚,沈见青身上愈发明显的血迹也能让李遇泽失去思考能力。

     

    压制这样的人就是如此简单,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只是晃晃刀尖,他就寸步难行了。

     

    屋内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李遇泽的耳道,耳膜都快被这些声音冲破,全部感官都不能幸免地丧失机能,只剩下眼睛还能看到沈见青皱紧的眉和苍白的脸色。

     

    突兀的嗡鸣声越来越强烈,渐渐盖过所有声响,摧毁李遇泽脑海中高耸的壁垒,直到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李遇泽喉咙涌上一股涩,竭力寻回知觉,终止这场他再也无法忍受的酷刑。

     

    “别打了!”

     

    皖萤随即配合地挥手叫停。

     

    李遇泽闭了闭眼睛,手心已经快被自己掐出血:“……我喝。”

     

    谁都无法预测出这样的结果,或许从一开始他相信沈见青那些的话的时候,如今的局面就已经无可避免了。沈见青口中那些已经规避掉的意外,像太平洋彼岸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带起的风——

     

    没人知道那会在未来带起多大一场风暴。

     

    现在,这场风暴近在眼前,狂风摧枯拉朽,避无可避了。

     

    李遇泽又不禁想,以往发生过的一切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沈见青救过他很多次,一开始伪装也好真心也罢,后来那些绝对是真得不能再真了,这是李遇泽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面临生死时。对生命的衡量永远会使天平偏向自己那一方,可若是加上名为情感的砝码,天平很快就会再次倾斜。

     

    他曾经问过沈见青后不后悔去摘那株药草,沈见青说不会。

     

    要是沈见青真的死了,他会难过吗?

     

    李遇泽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会”了。

     

    沈见青做出这样不顾风险的事是因为爱他,那他又是为什么出声阻止眼前的一切呢?

     

    在这种危及生命的时候,李遇泽才终于剖开了心底最不愿露出来的部分——他又何尝不是因为那份不愿言说的感情才妥协的呢。

     

    李遇泽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为感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会因为喜欢和爱做到这种地步。

     

    眼中的情绪从痛苦到纠结,再到放弃抵抗,他想了这么多,也仅仅只过去了几秒。

     

    皖萤很痛快地叫人将一碗酒送到李遇泽面前,清澈的酒液倒映出皖萤的影子,冷漠的声音钻进李遇泽的耳朵:

     

    “可以,你喝了这碗酒,明天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不用再回来了,我们也会当你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的妥协让沈见青慌乱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然坚定的神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还带了一丝绝望:“遇泽阿哥,你不能……”

     

    话未说完,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不停翻涌,几重折磨下来,他真的快窒息了。

     

    李遇泽看着这碗酒,寻常人真的难以分辨里面透明的蛊虫,他都离得这么近了,都没看出这酒有什么不对。但他知道,一旦喝下去,那些蛊虫就会立马活过来。

     

    他接过酒碗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来。

     

    透明的液体送到嘴边,嘴里尽是苦涩。

     

    李遇泽想,如果他真的会沦为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会后悔吗?

     

    他看着沈见青通红的眼睛。

     

    想来也是不会的。

     

    “不……李遇泽,李遇泽!!”

     

    李遇泽仰起头,这酒比砍火星仪式那天的酒要烈,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九章

    酒碗被李遇泽扔在地上,哐当的声音响得格外清脆。李遇泽呛得咳嗽几声,抬袖把嘴边残留的酒液擦拭干净。

     

    他咽下最后一滴酒的刹那,皖萤眼中计划得逞的狂喜愈发强烈,这场博弈终究是她赢了。这酒蛊和之前招待外乡人的酒蛊不一样,一旦入体就是不可逆的,解了也是亡羊补牢。

     

    中了酒蛊的李遇泽下场会比阿颂更惨,沈见青只能守着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了。

     

    他还有心思想着继任首领吗?沉溺在失去挚爱的伤痛里无法自拔,跟废了也没差别。

     

    皖萤收回架在李遇泽脖子上的刀,看向身后的沈见青。他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碎尸万段,这种眼神她曾经见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久到她和沈见青还是小孩子时。

     

    沈思源的尸骨被火化那天,沈见青拼命地抱着阿青的腰,不让她冲进火里。阿青喊着沈思源的名字,脸上的眼泪在火光的照耀下映出颜色,倒像是她流下的血泪。

     

    她守了那么多天的沈思源的尸骨,顷刻间就化成了灰。她疯疯癫癫魂不守舍了那么多天,从此刻起就再也看不到沈思源的模样了。当时的阿青看着下令火化沈思源的族长,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恨,恨到想让所有人给沈思源陪葬。

     

    那时的皖萤淡漠地看着阿青发疯,推搡着沈见青发泄心中的怒火,甚至要冲上去抓族长,但,很快就被人架住了。

     

    现在的皖萤神情不再淡漠,反而噙着笑意对上沈见青的眼神。

     

    沈见青紧咬的牙松开,阴沉着脸挤出一句:“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她不慌不忙地转身,李遇泽还在咳嗽,她不在意地笑着,说:“你不应该更担心他怎么样了吗?你清楚这种蛊虫入体的下场的。”

     

    沈见青和她对视着,面对这样的威胁,反倒跟着笑了出来。叫旁人以为他这是受了太大刺激,终于也失心疯了。

     

    “我清楚啊,”沈见青声音轻巧,却透着一股阴恻,“整个氏荻苗寨,有我不了解的蛊吗?”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让皖萤狐疑地看着沈见青,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皖萤也是聪明人,自然能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只是她还没抓住那一点不对劲的苗头,身后惊惧的声音响过,她颈间便有一股奇怪的触感传来。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这是虫类的四肢爬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氏荻山的族人们养的蛊虫才会有的触感。

     

    随着周围人的神经紧绷,老族长也腾地站起来,李遇泽的声音蓦地响起来。

     

    他刚刚咳得厉害,导致现在说话声音也不稳,听上去还有些勉强:“你该担心你自己。”

     

    皖萤脖子上正爬着一点红色。

     

    是红红。

     

    沈见青扫了一眼押着他的两人:“再不松开,我就让红红咬下去了。”

     

    老族长的手下早就习惯于听从老族长和皖萤的安排,但沈见青本身就有首领号令族人的威严气质,况且他这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的是二十一岁的灵魂,二十一岁的沈见青早就和老族长的势力对峙过无数次,也早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这一句话说出来,还真威吓住这两人,松了手上的力气。

     

    老族长这才急忙说:“按住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连李遇泽也重新被押住双手,但老族长年纪大了,反应过来的工夫,沈见青已经站了起来。

     

    他双手被反剪至背后,却仍不紧不慢地摆着胜利者的姿态,戏谑地看着老族长:“还敢继续威胁我吗?”

     

    皖萤僵着身体,攥紧了手里的刀,不甘心地说:“沈见青!你就不怕我直接对他动手吗?”

     

    “你觉得你和我谁下手更快?”沈见青转过头看向皖萤。

     

    “别天真地觉得我是随你们摆布的小孩子了,”他轻蔑地笑着,“从我阿妈死后,你们成功过哪怕半次吗?”

     

    是了,就算是刚才的愤怒、惊慌的反应,也是他演出来给他们看的。

     

    “你该庆幸那酒蛊没起作用,不然,你现在就该去地下,等着不久后和你祖父团聚了。”

     

    沈见青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激怒了老族长,老族长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只能震慑仍觉得他不可违抗的人,沈见青并不包括在内。他继续说:“既然不在乎我会如何报复,那就别害怕我会真的要了皖萤的命,到时候你就算再不愿意,首领的位置也只能给我。”

     

    “你真是疯了!比阿青还疯!”

     

    沈见青咧开嘴回给老族长一个笑容,懒得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字,不管什么时候都讨厌。

     

    皖萤惊叫着跌倒在地,红红从她身上跃到沈见青衣角,顺着爬到沈见青肩头。吓得押着沈见青的两人连忙后退,生怕红红下一个咬的是自己,这也让沈见青重获自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皖萤捂着脖子,红红这一口没有立马夺走她的性命,她现在还能用鲜活的生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脖子扩散到全身,直到这种细密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她痛不欲生。

     

    即使酒蛊不起作用,沈见青也是真的很想杀了皖萤。

     

    以前她骗自己,说李遇泽已经死了,他为了让皖萤体会同样的痛苦,让红红咬死了她的蛊;现在她又设计绑走李遇泽,想在他面前夺走李遇泽的命。

     

    让她就这么死掉未免太痛快了,该让她每天都生不如死才对。

     

    李遇泽看着地上蜷缩着的皖萤,少女方才还是那么得意的姿态,这会儿就已经输得彻底。红红的确是很厉害的虫子,也难怪沈见青这个年纪就已经管了寨子里大半的事。

     

    他是有这个资本的。

     

    感觉到手上被束缚的力气变弱,李遇泽试着挣了挣,竟然就这么挣开了。

     

    局势已定,再押着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李遇泽垂下手看向沈见青,沈见青身上的血迹不知是干了还是怎的,深色已经停止扩散了。

     

    这番行为已经严重挑战到身为首领的权威,老族长怒不可遏地敲了敲拐杖,喝道:“站住!给我拦住他们!”

     

    守在门外的苗族青年上前要挡住他们的去路,沈见青掀起眼皮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红红爬上他肩头,吓得几人不自觉地退下几步。

     

    眼下他们要走,是没人敢拦了。沈见青走路还有些虚浮,李遇泽搀着他,人还惊魂未定,混乱的心跳都还没平静下来。

     

    他尽力忽视皖萤的惨叫声,刚跨过门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惨叫突然变了声音。

     

    李遇泽猛地扭头,皖萤红着眼睛站起来,着了魔似的扬着手里的刀就要扑过来。

     

    他脑袋又是一嗡,刚要推开沈见青,可沈见青比他反应还快,伸手挡在他面前。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让李遇泽血液从头凉到脚,他下意识地喊沈见青的名字,看到的是沈见青苍白的脸。本来离开了这间屋子,他终于不用再隐藏痛苦了的。

     

    李遇泽的血液仿佛开始倒流,手脚失去直觉,只记得他用力推走了皖萤,红红好像也重新跳了出来。然后是外面踟躇很久不敢上前的几个人迅速跑过来,帮李遇泽扶起沈见青往外走。

     

    这比那天在芦颀的家里,看到浑身是伤的沈见青时更让他难受。李遇泽慌乱地跟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到底是怎么回吊脚楼的,李遇泽一点都想不起来。芦颀阿叔赶过来检查沈见青的伤势,他呆愣地守在一边,阿颂帮忙给芦颀递着草药和布条,又过来跟李遇泽说了一通话。

     

    李遇泽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助,他压根不知道沈见青到底怎么样了,哪怕阿颂跟他说了一大堆,他也完全不清楚。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李遇泽、芦颀和阿颂,还有躺在床上昏迷过去的沈见青。阿颂看着李遇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头疼不已,走来走去想了半天,只好拉着李遇泽坐下,苦想了半天,开口磕磕绊绊地说:

     

    “没……没、十……”

     

    在森林里待了那么多天,他听到那个阿妹对同伴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那句“没事的”。

     

    那应该是一句安慰的话,每次阿妹说完,另外两人都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李遇泽被这突然的一句汉话叫回神,惊讶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阿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地说了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说,他没事吗?”

     

    听到熟悉的发音,阿颂猛地点点头,重复道:“没事!”

     

    不管阿颂是怎么学到这句话,也不管他到底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遇泽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执拗地相信了是沈见青真的没事。

     

    直到这一刻,漫长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的这一刻,他的血液才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

     

    李遇泽看着自己正不断颤抖的双手,这一场风波结束,他浑身不过双手有了几道勒痕,再没有任何差池。

     

    沈见青却至今昏迷不醒。

     

    李遇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掌心倏地感觉到几点热意。

     

    那是他的眼泪,在一切重回安宁后,才敢放任它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又被他的双手接住。

     

    沈见青刚摔下悬崖那几天,就固执地一定要李遇泽随时带着红红,让红红时时刻刻保护他。

     

    李遇泽自然相信他的话,只是问他“那你怎么办”的时候,他笑着摇摇头,说:“我肯定没事的啊,蛊虫林都伤不到我。”

     

    李遇泽在那时就觉得那是沈见青哄自己的玩笑话,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样的场面发展。

     

    红红在李遇泽身上,李遇泽不会有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李遇泽愿意喝下酒蛊时,想的是没有红红保护自己的那个可能,那沈见青呢?

     

    明知道李遇泽不会有事,却还是慌成那样,明明是他亲手把红红给了李遇泽。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沈见青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是真的在恐惧,在害怕。所以,他宁愿自己受到的伤害多一些。

     

    从前没有认清自己感情的时候,看到沈见青受伤、知道沈见青是为了自己受伤时都会五味杂陈,现在他认清了,心情只剩下无措和难过。

     

    他一直接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育在此刻碎成齑粉,被抛到九霄云外。短时间内经历的生死危机让他心脏钝痛,看向昏迷着的沈见青时,就更痛得喘不过气。

     

    芦颀阿叔在处理好沈见青身上的伤后就带着阿颂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隐忍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响。

     

    ……

     

    本来身上的伤口就没完全愈合,又经过二次撕裂,加上胳膊挨了一刀,沈见青这一晕就是一整天,李遇泽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整天。

     

    沈见青猛地睁开眼,晕倒前惊魂未定的一幕幕仍在眼前未散去,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的动静惊醒了李遇泽。

     

    李遇泽抬起头,他发现李遇泽的眼睛是红的。

     

    最害怕看到的噩梦成了幻影,唯有眼前的人是最真实的。

     

    沈见青挣扎着想坐起来,李遇泽连忙要扶,出声说话时声音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已经一整天没说话了。

     

    “你先别起来……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沈见青不知道在他昏迷时都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阿颂那句阴差阳错的安慰。他能想象到李遇泽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间,无人诉说,也无人倾听他的无助,只能待在这里等自己醒来,苦等一个谁都不确定的时刻。

     

    想到这里,酸涩的情绪涨满沈见青整个胸腔,他想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掉下来。

     

    “……对不起。”

     

    “遇泽阿哥……对不起……”

     

    他张口先是道歉,他为什么就这样晕倒了呢?李遇泽到底哭了多久?他让李遇泽陷入了多久的提心吊胆?

     

    他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李遇泽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抹去沈见青的眼泪。

     

    “你怎么……你道什么歉啊?”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稍显憔悴的脸,自责和懊悔快要把他冲垮了。他不管不顾地抓着李遇泽的手,将李遇泽拉进自己怀里:“是我不好,我、是我没用……”

     

    李遇泽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待在他臂弯里:“没有,你很厉害的……你没醒这段时间,都没人敢来找麻烦……”

     

    “我就一个人守着你……我一个人……”

     

    他像在交代这一天来发生的事,却更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总之,千万种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尽情地化作眼泪宣泄而出。

     

    沈见青的心脏像被死死攥住,怎么都透不过气,疼得他没法用言语形容。他明明做得很好,李遇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完好无损地回了吊脚楼,也没人敢再威胁到他的性命。

     

    可他又做得一点都不好,让李遇泽一个人煎熬地度过了那么久,伤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只剩“对不起”。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保护好你……我……”

     

    “沈见青,”李遇泽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你到底多想弥补过去,连命不要了?”

     

    沈见青还没醒的时候,李遇泽就思考了这个问题,在原本的故事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沈见青极力想弥补,几乎到了执念的地步,连醒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都是为了这件事道歉。

     

    沈见青愣住,脸上久违地露出少年无措的表情。

     

    “你要是醒不过来了,你觉得我会好过吗?”

     

    李遇泽又气又恼,更多的是难过与后怕,他擦掉眼泪,沈见青难得没转过来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遇泽阿哥,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遇泽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不知道你挨那一下会不会有事,在我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后,守着你这一天,还不如挨那一刀的是我。”

     

    他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被他倔脾气地抹掉,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保护一个人也不是你这样保护的,你确实不能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对我。”

     

    沈见青呆住了,大脑像是停止转动,迟钝地说:“……啊?”

     

    李遇泽又伸手抹去沈见青脸上的泪痕:“我早点明白就好了,这些话要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你让我怎么办?”

     

    沈见青这才如同被重锤敲醒,彻底明白了李遇泽的意思。

     

    他脑袋又一次卡壳,却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遇泽阿哥,你说真的吗?”

     

    其实不用李遇泽回答,他也从李遇泽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第二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李遇泽的情谊,这份感情的确认比第一次早来了很久,早到他自己都没敢相信。

     

    而现在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遇泽是爱他的,以前是如此,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

     

    两相对视,沈见青语无伦次起来,明明已经和李遇泽相恋三年,现在却又变得跟寻常少年人刚收到表白时没什么两样。

     

    他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真的不想看见你出事,我没事、而且也没多疼……遇泽阿哥,我真的是想保护你,我不想再经受第二次了。”

     

    “心要痛死了,我情愿伤都是我受的。”

     

    他不用说,李遇泽也把原本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老族长不会同意他留着一个外乡人,要么会逼沈见青就范,要么会从李遇泽下手,大概是用差不多的手段,想让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然后送出氏荻山。

     

    也让沈见青经历了一次近乎生死离别的绝望。

     

    再多的他猜不出来,沈见青也不愿意说,那他也不问了。

     

    保护自己爱的人是他的本能驱使,李遇泽又何尝不是想保护他呢。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忐忑不安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还是问道:“沈见青,你来这里之后做的一切,是为了弥补以前的我吗?”

     

    只是为了弥补吗?他这副样子,说是执念太深也没错了。

     

    话音刚落,沈见青重新抬起头和李遇泽对视,看出李遇泽眼底的紧张。

     

    他几乎立马明白了李遇泽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事情的发展产生变化后,他们还是原本的自己吗?还是不同时空里不同的个体呢?

     

    沈见青想都没想,没有半分犹豫地摇头,动作带着郑重和认真,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地开口,无比自然地回答李遇泽:

     

    “是为了弥补过去,但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原因,李遇泽。”

     

    “不管是受伤,还是晕倒,我心甘情愿做这些,都是因为你。”

     

    “为了你,也只有你。”

  • 团圆

    首发于2025.10.6.

    中秋贺文,原著婚后日常向,字数6k,一发完。

     

     

    临近中秋,双节同庆。硐江苗寨里,游客前所未有的多。

     

    沈见青拿起这几天收到的盐城快递,一一拆开,无一例外都是月饼礼盒。他边拆边看快递面单,字有点小,还因为印刷问题出了重影,他眯着眼睛才能看清,看清……

     

    好吧,看不懂。

     

    李遇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脑袋虚放在他肩上,突然出声:“你在看什么呢?”

     

    沈见青被吓了一跳,偏头看见李遇泽在笑,知道是他故意的,也不恼。他凑近用脸颊蹭了蹭李遇泽的脖颈,说:“遇泽阿哥,你醒啦。”

     

    “我在拆他们寄给你的快递。都是盒子,里面装了一些……”沈见青犹豫了几秒,迟疑说,“蛋糕?”

     

    李遇泽噗嗤笑出声,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这不是蛋糕,是月饼。”

     

    “月饼?”沈见青的视线重新投到礼盒上,他捏起其中一个月饼的包装袋,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会,说:“遇泽阿哥,你们的月饼长得真标致。”

     

    他又指了指其它的月饼:“都是一个样。”

     

    李遇泽说:“那是因为它们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

     

    “厂?”

     

    “就是制作它们的地方。”李遇泽说,“工厂里面有模具,它们会在制作的时候被塞在同一个模具里,所以形状就会一模一样。”

     

    沈见青思考了一会,又问:“用了这个模具,就会长得一模一样吗?”

     

    李遇泽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沈见青转头往李遇泽脸上啄了一口。李遇泽也在他旁边蹲下,拿起快递盒一个个看,“徐子戎和邱鹿的,叶老师的——”

     

    沈见青抢他一步:“这个我知道,盐城大学。”

     

    前天李遇泽教他认字。从一些基础的“你”“我”“好”,沈见青学得快,没一会就记住了。

     

    李遇泽垂头给他写新的范字,他想起旁听那天,李遇泽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写笔记,眼睫微垂,神情认真,又叫他看呆了几秒。

     

    他说:“遇泽阿哥,你们学校的名字怎么写?”

     

    李遇泽写给他看。沈见青努力照着范字一笔一划地写,比起刚刚学的几个基础词,“盐城”的字形难度明显不是一个水平,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只识了两天字的人。

     

    和李遇泽写的范字一比,明显惨不忍睹。

     

    不过这几个字他记得倒是很清楚。

     

    李遇泽回过神来,笑着说:“沈见青,你怎么这么聪明?”

     

    李遇泽喜欢夸他,夸奖在沈见青这很受用。每次说完他都会用亮亮地眼睛看着李遇泽,眉毛上扬,然后说:“遇泽阿哥,我好开心!”

     

    说完他就凑上来要亲,闹了好一会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月饼上。沈见青打开叶问笙寄来的月饼盒,挑了最中间那个,看了一会,戳了戳李遇泽的肩膀:“遇泽阿哥,月饼上有字。”

     

    李遇泽接过来看:“鲜肉馅的。就是月饼的口味。”

     

    鲜肉月饼是江浙一带的特产,每到中秋都会拿来做贺礼。前几年还呆在盐城的时候,李遇泽对这种有团圆寓意的节日总是兴致缺缺,唯一的参与就是别人主动分给他的月饼,对他来说,这节日好像也就这样了。

     

    但,今年和沈见青待在一起,他居然对这个节日抱有隐隐期待。果然心态会随着时间环境的不同而改变啊。

     

    李遇泽问:“你是不是还没吃过鲜肉月饼?要试试吗?”

     

    “要。”沈见青回。

     

    李遇泽撕开月饼包装袋递过去。沈见青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肉香。

     

    “好吃!”

     

    “和我们的月饼很不一样。”沈见青说。

     

    李遇泽好奇:“你们的月饼是哪样?”

     

    “嗯……比这个大很多,上面有很多白芝麻。”沈见青边思考边形容。敲门声响起,李遇泽起身开门,是阿黎。

     

    阿黎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个竹篮。看到李遇泽后她笑着说:“中秋节要到啦,来给你们送点月饼。”

     

    说着,她把竹篮递给李遇泽,又问:“明天晚上有跳月,你们想不想去?”

     

    李遇泽问:“跳月?”

     

    阿黎回:“是我们苗族的习俗。中秋节时寨子里的人们会聚在开阔之地,围成圆圈,踏月而舞。”

     

    李遇泽对这些特殊节日的活动还挺感兴趣的。最近总忙着赶稿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也是为了办事,这次正好去凑凑热闹,感受一下苗寨里的节日氛围。

     

    “去吧。”李遇泽回,“听起来很有意思。”

     

    阿黎点点头,满意地走了。

     

    李遇泽进屋把竹篮放在桌子上,掀开白布,也难怪沈见青第一眼会觉得礼盒里装的是蛋糕,月饼月饼,这才是饼,礼盒里那些,更像是精致的小糕点。

     

    还真是和沈见青形容的大差不差。

     

    “遇泽阿哥,”沈见青从他背后抱上去,“她和你说什么了?”

     

    李遇泽老实道:“她问我们去不去明天的跳月。”

     

    “你想去吗?”

     

    “去吧,我已经答应她了,”李遇泽捏起一个饼咬了一口,馅料很足,有芝麻和果木清香,“正好最近宅家久了,闷闷的。”

     

    “好。”沈见青把脑袋搁在李遇泽的肩窝里。李遇泽去洗手,他也圈着李遇泽的腰不放。这样连体婴式的走路有些困难,但李遇泽随他了。

     

    .

     

    李遇泽难得醒了大早,沈见青还在睡。他在起床和继续闭眼之中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继续窝在沈见青怀里。本以为精神劲在,肯定睡不回去了,但是听着沈见青轻浅的呼吸声,李遇泽竟然不知不觉又催出困意。

     

    昏昏沉沉撑不住眼皮的时候,李遇泽蓦然想起之前看过的“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会安心”这种推文,其中一个最明显的表现方式就是睡眠方面的变化。“爱人就是最好的安眠药”这种话还真不是胡乱说说而已。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日子难得清闲,可以一直睡到饱,打开手机也没有编辑发来的一长串审稿意见。李遇泽撑起身子,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下床洗漱时,红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爬上他的肩头。

     

    下一秒,沈见青出现在门口。

     

    “遇泽阿哥,你醒了怎么不喊我?”

     

    “这不还没来得及嘛。”李遇泽笑了笑,踮起脚尖在沈见青嘴角亲了一口。

     

    明显不够。李遇泽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扣住后脑勺,残余的漱口水还没来着及擦干净便顺着下巴淌。沈见青加重了这个吻,轻轻咬了咬他湿滑的下唇,才不依不舍分开。

     

    他们吃完饭再消磨一下时间,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外面早早有节日的味道,随着天色近晚,空气薄薄凉凉的,是个出门的好时机。

     

    李遇泽牵着沈见青的手,在苗寨中走走看看。人还真是史无前例的多,有些地方甚至堵得水泄不通。李遇泽边走边感叹:“你说这样下去,硐江苗寨会不会越来越出名,以后出门都成一大难事了?”

     

    沈见青抿唇认真思考:“那样的话,是不是会很忙?都没什么时间和遇泽阿哥呆一起了。”

     

    李遇泽抬眼,看见沈见青真的一脸愁容,忍俊不禁:“我说说而已,还远着呢。”

     

    沈见青这才舒开眉头。

     

    不知不觉就到了广场,时间还早,要等到天黑透才会点燃篝火。说是跳月,其实跟游方结友差不了多少。很多人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奇。李遇泽拉着沈见青在看台坐下,想起徐子戎和邱鹿第一次参加游方结友的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沈见青问他:“遇泽阿哥,你在笑什么?”

     

    “想刚来那时候游方结友,徐子戎和邱鹿在广场上互相踩脚。”李遇泽抿开笑意,“结果被阿黎记住了,第二天就说起他们在广场上的事迹,两个人就一副吃瘪的样子。”

     

    他笑,沈见青便跟着他一起笑。夜色在闲聊中悄悄暗下来,篝火起燃,芦笙的声音响起,几位苗人率先入场,跟着节拍跳基础舞步。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广场中。游客也好,苗人也好,大家不分彼此围成圆形,跟着领舞的动作,边跳边对唱山歌。

     

    李遇泽突然想,他从没见过沈见青和其他苗人一道载歌载舞,也没见过沈见青参与过苗寨里的活动,刚进苗寨恰好碰上的游方结友也没留下一点记忆。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观念还有小小的私心,他拉着沈见青上了广场,加入人群。舞步很简单,只有几个动作,看着别人有样学样几次就掌握了。沈见青的舞步干脆利落,加上俊俏的身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直勾勾地盯着李遇泽,李遇泽视线撞进那双眼睛的时候,沈见青笑了。

     

    “遇泽阿哥,你知道吗?在跳月的时候相互对视,是表达爱意的意思。”沈见青说。

     

    李遇泽问:“我平常表达得还不够吗?”

     

    “那不一样。”沈见青摇摇头,往李遇泽身上靠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要在好多好多地方,好多好多活动,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他补充道:“还有月亮。”

     

    沈见青神情认真。李遇泽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脏被注入了根水管,拧开阀门,一点点被灌满,像泡在水里的柠檬,酸酸胀胀的。

     

    这股酸胀从心里渐渐蔓延到了眼眶——真是的,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会时不时被沈见青弄哭。

     

    眼看着李遇泽红了眼睛,沈见青拉着他退出人圈,捧着李遇泽的脸,用指腹轻轻把滑落的泪抹去。

     

    “不要哭呀,遇泽阿哥。每次看见你哭,这里都闷闷的,很难受。”沈见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李遇泽弯了弯眼睛。本来就只是因为情绪上头,突发感慨,缓一会自然好了。不过这下舞是不能跳了,他拉着沈见青回了看台。和刚刚相比,又有不少人加入进去。

     

    沈见青把玩李遇泽的食指,问:“遇泽阿哥,在你们那,中秋节都做些什么?”

     

    “我想想。”李遇泽回,“除了吃月饼之外,赏月、猜灯谜,还有吃团圆饭。”

     

    但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过几次。

     

    “猜灯谜?”

     

    李遇泽解释:“像集市啊公园啊那种人很多的地方,都会挂出灯笼,上面写了谜语。猜出谜底的人,一般会得到小奖励。”

     

    “你等一下。”李遇泽说完掏出手机,现场搜了几个灯谜,“白玉堂,挂天边,亮堂堂,照人间。”

     

    沈见青脱口而出:“月亮。”

     

    “这么厉害。”李遇泽挑眉。

     

    “山歌的歌词有,亮堂堂。”沈见青说。

     

    “我要找个难一点的。”李遇泽往下翻,大多数都能一眼看出答案,少数文绉绉的,他自己都要反应一会,沈见青就别说了。翻来翻去也没有合适的,他无奈关掉手机。

     

    “真是奇怪,明明小时候去集市,都要想好一会,”李遇泽笑了笑,“原来灯谜也没有那么难。”

     

    沈见青又问:“赏月呢?只是单纯看着月亮吗?”

     

    李遇泽说:“一般会配着酒吃月饼,家人朋友聚一块,看着月亮聊天啊之类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应该没什么人这样了吧?生活节奏太快了,最多吃个团圆饭,没多少人会专门留出时间赏月了。”

     

    说到这,他仰头,便看到圆月当空,月光洒落一地。沈见青把五指塞进他的指缝,跟随他的视线看去。

     

    “遇泽阿哥,你知道吗?”沈见青说,“跳月起源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相传月亮是一个忠诚憨厚、勤劳勇敢的少年,和一位名为水清的姑娘相爱,经历很多磨难之后在一起。所以苗人喜欢对着月亮许愿和求爱。”

     

    “月亮是很神圣的存在。”

     

    沈见青转头盯着李遇泽:“所以,听说有月亮作证的誓言,不可破也不能破。”

     

    李遇泽问:“如果破了呢?”

     

    沈见青笑了笑:“目前还没人知道后果。”

     

    “因为大家都不敢对着月亮起誓?”

     

    “可以这么说吧。”沈见青有些含糊。

     

    沈见青垂头,视线落在他们交叠的十指。他用力扣得更紧了些:“遇泽阿哥,愿意和我一起做第一个向月亮起誓的人吗?”

     

    “嗯?”李遇泽用鼻音抛出疑问。

     

    “沈见青,对月起誓。这辈子都要喜欢李遇泽,要一直、永远和李遇泽在一起。”

     

    李遇泽愣了一下。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涩得要命。

     

    李遇泽哽了好一会:“……我才刚哭完。”

     

    沈见青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睫毛,眨眨眼睛:“遇泽阿哥忍心让我一个人受惩罚吗?”

     

    李遇泽轻轻叹了一口气,歪头靠在沈见青的肩膀,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满月。

     

    “李遇泽,对月起誓。要永远喜欢沈见青,永远和沈见青在一起。”

     

    李遇泽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用靠的很近也能听到心跳声。

     

    沈见青的心跳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很猛,很烈。

     

    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去。

     

    .

     

    有月亮作证的誓言,不可破也不能破。

     

    真的是这样吗?

     

    沈见青垂下眼睛,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苗族人没有对月起誓的习俗,他不过是想从李遇泽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誓言罢了。

     

    其实沈见青心里很清楚李遇泽的心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不应该有患得患失的心理,他应该全身心地信任遇泽阿哥才对。

     

    可是,他还是很想听,听李遇泽一次又一次肯定地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这次也一样,他听到答案了。​

     

    沈见青心花怒放地看着李遇泽,好想抱抱他亲亲他蹭蹭他。但周围人太多,他只能把手指扣得更紧,再紧一点。直到听见李遇泽小声吃痛,他才倏然回神,懊悔地说:“遇泽阿哥,弄痛你了?”

     

    倒有点像不小心抓伤主人后耷拉着耳朵的小狗。李遇泽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不痛。”

     

    沈见青捉住他的手,引到嘴边,吻了吻他的掌心:“李遇泽,我好开心。”

     

    沈见青弯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好开心。”

     

    .

     

    跳月的下半场,沈见青被旅游管理局的人喊走,说要交代一些事情。他三步两回头叮嘱李遇泽:“我马上就回来。”

     

    李遇泽哭笑不得:“快去吧,我又不会跑了。”

     

    沈见青的背影越来越远,被人群吞噬。李遇泽点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今天出门前搜的百度百科——苗族跳月。

     

    这是他大学养成的习惯,听到没了解过的东西下意识会搜一搜。

     

    他在搜索框输入:苗族人会对着月亮许愿吗?

     

    ——会,将自己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寄托于月亮这一神圣象征。

     

    他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苗族人会对着月亮发誓吗?

     

    ——在苗族文化中,较少有对着月亮专门发誓的传统习俗,月亮更多是被祭拜、寄托心意的神圣象征,而非誓言的见证对象。

     

    李遇泽将手机熄了屏。

     

    只剩下他一个人,思绪就开始乱飘。

     

    李遇泽想起初中的时候学到苏轼的《水调歌头》,老师说它的背景是中秋节。中秋节,圆月代表圆满,家人要在这天团聚。

     

    他的家庭很少有团聚的时候,至少没有像老师展示的图画一样: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摆出真挚的笑脸。他趴在课桌上,开小差想:“团圆”这两个字,明明寓意是圆满,为什么却有棱有角的?看着实在尖锐。

     

    “团圆”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实质,也是他很少接触的东西,所以他也很少参与中秋节那些习俗。

     

    正发呆的时候,沈见青从远处跑回来,在他面前停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李遇泽顺着他的背:“跑这么急干什么?”

     

    沈见青缓了一会才笑着说:“想快点见到你。”

     

    时间已经很晚了。两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一步要三四秒,凉风扑面尤其舒服,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刚刚远远地看到你在发呆,在想什么?”

     

    “在想……”李遇泽顿了一下才说:“想我前几年的中秋节都在干些什么。”

     

    沈见青问:“想到了吗?”

     

    李遇泽摇摇头:“忘记了。”

     

    红红从他的袖口爬出来,停在他的指骨不动了。

     

    这条路是小路,只有他们两人一虫和月光。李遇泽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他好像有些渗透了团圆的含义。

     

    沈见青看到李遇泽蹙着眉头,他自己应该没有察觉到。

     

    “那遇泽阿哥现在又在想什么?”

     

    李遇泽回过神来,想了一会才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很怕月亮。因为不小心用手指了一下,妈妈把我的手拍开,用很吓人的语气说,指着月亮的人,会被月亮割掉手指。”

     

    “当时我被吓坏了,连忙给月亮鞠躬说对不起。但心里想的却是,月亮也太小气了。”

     

    沈见青想象李遇泽小时候搓着手害怕无助的样子,可爱,又让人心疼。他感觉心头蓦然软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

     

    李遇泽继续说:“后来长大了,我知道这是唬小孩子的话。不过习惯也改不掉了,不会用手指指着月亮,当然也没有抹去月亮很坏的印象。”

     

    “今天是我第一次对着月亮许愿。”李遇泽笑了笑,转而问,“沈见青,你觉得……团圆是什么?”

     

    沈见青不假思索:“李遇泽,我现在只有你。”

     

    “和你在一起,就是团圆。”

     

    听到这,李遇泽脸上漾开一个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今年的中秋,这一夜,这个瞬间,很小气、很坏的月亮承担起见证他们誓言的角色。在李遇泽心里,月亮的形象貌似从现在开始变得圣洁了。

     

    李遇泽把右手抬起来,红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见青,挥舞四肢强调自己的存在。

     

    “它呢?”

     

    沈见青轻哼了一声:“可以顺路稍上吧。”

     

    不过,话里倒带着笑意。

     

    他们并肩走着回家的路,脚步依旧慢悠悠,但却轻松。

     

    团圆,二年级课本上的生词。李遇泽花了十几年才终于写对。

  • 最擅长的是我爱你

    首发于2025.9.14.

    原著婚后日常向,字数7k,一发完。

     

    ——“浪漫”二字在沈见青这里,永远是一项无师自通的课题。

     

     

     

    为了能时时刻刻和李遇泽说话,且即使没待在一起也要说话,沈见青终于决定直面自己不怎么认得汉字的问题,打算好好学汉语了。

     

    李遇泽自然是支持他这份上进心的,效率极高地买来字典字帖,还有专门练字的临摹纸。把它们依次在桌上摆好,李遇泽将纸和笔塞到了沈见青手里。

     

    沈见青毕竟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两三岁小孩,汉语在他这里就是会说得很,有些字能认出来是什么,只是不会写,所以不能用对待刚读书识字的小孩的方式对待沈见青。

     

    李遇泽看着正学自己的姿势握笔的沈见青,几分钟后想出了应对方案。

     

    纸上干脆利落的笔迹写着“沈见青”和“李遇泽”。沈见青认得自己的名字,寨子里苗语传播小组的办公室就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

     

    他笔尖停在“李遇泽”旁边,“遇见”的“遇”,“恩泽”的“泽”,这是李遇泽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的。

     

    沈见青捏着笔,一下一下点着纸面。李遇泽在他身后,双手在他脑袋两侧绕过去,把他捏笔的手调整好。沈见青被李遇泽圈在怀里,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摆好,掌心的余温留在手背上,心跳居然也快了起来。

     

    太犯规了,这也太犯规了。明明确定关系已经很久了,也什么事都做过了,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动作脸红心跳。

     

    “喏,可以先试着写写名字,你的名字比较好写。”李遇泽说。

     

    沈见青看着他的手离开自己视线,嘴一撇道:“我不,我先写遇泽阿哥的名字。”

     

    李遇泽闻言失笑,点头满足他的要求。

     

    他重新弯腰握住沈见青执笔的手,一笔一画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排在他刚才写的那个名字下边。因为是带着沈见青写的,笔锋比起李遇泽自己的稍显幼稚。

     

    坐在书桌前的学生认真地看着两版名字,认真地抬头问李遇泽:“遇泽阿哥,我可不可以学上面这样的,这个好看。”

     

    李遇泽又被他逗笑,耐心解释道:“这是需要练的,外面学校的学生一般会上书法课,或者练字帖。”

     

    他解释完又笑着打趣:“但那都是已经能写很多字了才去练。你才刚开始认字,走都没走利索,就想学跑了?”

     

    沈见青撇嘴妥协:“好吧,那我慢慢学。”

     

    “敲打”完也不能打击学生的积极性,李遇泽又正经地鼓励道:“你很聪明,肯定学得很快的。”

     

    沈见青仰头对他笑了笑:“那遇泽阿哥愿意教我?”

     

    李遇泽回:“当然啊。”

     

    “愿意——手把手教我?”

     

    李遇泽就好像已经看见了沈见青那隐形的算盘珠子,却还是挑了挑眉:“当然啊。”

     

    两人相视一笑,注意力放回桌面的练字本上。沈见青握着笔,按李遇泽教他的写法照着原来的字迹临摹。

     

    他写得很慢,李遇泽也不催他,拉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歪歪扭扭地写完,然后看他拿起来对比李遇泽的字和李遇泽带他写的字,脸垮了下来。

     

    “不好看。”

     

    李遇泽看他这一连串反应,忍俊不禁又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你才刚开始学,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沈见青瘪着嘴,模样和寨子里趴在路边晒太阳的小狗没什么大区别,李遇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沈见青的头发。

     

    得想点方法调动一下学生的积极性,李遇泽开口说:“你不是想时时刻刻跟我说话吗?到时候我们谁有事出门好久,手机里可没有苗语系统,那得怎么办?”

     

    这话对沈见青而言很有说服力,效果极为上乘。李遇泽说的也是他要学认字的动机,要是以后他们其中一个出远门或是忙一整天不回家,他们就要好久才能说上话。

     

    那可不行。沈见青当即坐直了身体重新拿好笔,然后扭头对李遇泽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说:“那,我写的不好,遇泽阿哥不要笑我。”

     

    李遇泽一脸正经地摇头保证:“当然不会。”

     

    “那我再写一遍——”

     

    ……

     

    看人不停地写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沈见青认真地写了一整张,李遇泽都快要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两人性格其实相差很大,尤其是在感情上,一个含蓄,一个热烈。

     

    沈见青对自己的情感向来不会藏着掖着,就像苗族的情歌那样率真直白,势必要把最真实的想法展现出来给李遇泽看。

     

    写李遇泽的名字也是,他不写自己的名字,反而先写李遇泽的。哪怕李遇泽的名字笔画比他的多很多,也更复杂,他还是要写。把李遇泽的名字铺满整张纸,就好像他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写满恋人名字的情书。

     

    这样的举动对沈见青或许没什么,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理所应当的举动,但在李遇泽眼里,就好像是在不停地说“我爱你”。

     

    貌似有点矫情,可李遇泽就是这样想的。

     

    月牙慢慢升空挂在云端,窗棂投下银白,融入室内明亮的灯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伴着窗外随晚风飘摆的树叶一同作响,苗寨的空气很好,生活节奏慢,待在这里总会感觉惬意。

     

    沈见青正要写第二张时,李遇泽没忍住叫住他:“沈见青,你就打算一直写我的名字啊?”

     

    沈见青抬头道:“不可以吗?”

     

    他目光诚挚,神色带着一丝天真,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两相对视中,李遇泽噎住了,可以是可以,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沉默了几秒,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觉得别扭。沈见青仔细地瞧着他,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遇泽阿哥,难道在你们那边,写喜欢的人的名字其实是表白的意思吗?”

     

    表白?

     

    李遇泽愣了愣,是不是表白他不确定,但在中学时代,倒是没少见那些早恋的情侣在密码本里写好多页对方的名字。合上这本感情甜蜜的证物,脸上都是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他高中的同桌就是这样的。

     

    眼看着这写了满纸的“李遇泽”,他想,哪怕苗族人写下喜欢的人的名字没有表白的含义,恐怕沈见青也会不由分说地把这件事当成他新创建的习俗。会有点幼稚,但更多的依然是直白透骨的示爱。

     

    想到这里,李遇泽咳了两声,还是选择如实告知,他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

     

    沈见青认真地听着,一股好学生范。李遇泽说完,沈见青倒是弯起眼睛一笑,毫不纠结地说:“那就当我是在表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

     

    他把正在写的纸举起来凑到李遇泽面前,语气欢快得像山林自由自在飞翔的鸟:“遇泽阿哥你看!这次写的有比之前好看吗?”

     

    李遇泽还没看清自己名字后面好像跟着一颗小桃心,这张纸突然被沈见青拿开,他那张任谁看了都要愣几秒的脸就凑过来,殷切地亲吻李遇泽的唇角。

     

    呼吸一瞬间搅在一起,气息盖住窗外自然的声音,将室内的两人同整个世界隔绝。

     

    放在书桌上的手被沈见青轻轻捉住,分开手指跟他十指相扣,李遇泽心跳得很快,胸腔不停被撞击着,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沈见青总是这样,时不时冒出来一些让李遇泽意想不到又猝不及防的小把戏。

     

    最初搬进这个家的时候,他热衷于为卧室精心挑选装饰品,李遇泽以前不是注重住处装潢的人,但默许了沈见青把家里打扮得和他以前的生活习惯大相径庭。

     

    一如现在,沈见青有很多种方式,把虽平淡却美好的日子变得惊喜常伴,像在一张白纸上落笔留满五彩缤纷,每一处都值得细细欣赏、反复回味。

     

    也不知道他都怎么琢磨出来的。

     

    暖意自心头上涌,李遇泽也扣住了沈见青的手,回应了这个吻。

     

    这么一闹,字是练不成了。

     

    ……

     

    第二天李遇泽揉着困意未消的眼睛坐起来,沈见青正站在床边穿衣服,上衣拉下去慢慢盖住身上几道红。他低下头,表情认真地把腰带系好,余光瞥到李遇泽,扬起笑容走过去抱他。

     

    这是两人每天起床后的惯例,用拥抱将昨日锁在彼此怀中,拥抱结束的那一刻,时间重新开始按下播放键,开启新的一天。

     

    李遇泽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惫懒:“今天要忙?”

     

    “是啊,”沈见青亲了亲他半睁的眼皮,说话也懒洋洋的,“要开好久好久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遇泽阿哥记得想我。”

     

    “会的——”李遇泽拖着长腔回他。

     

    这时候就体现出半自由职业的一大好处了,没有朝九晚五,也没有上下班打卡。李遇泽现在基本每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工作时间不固定,但他早起的习惯还在。

     

    捏了捏沈见青的手指,李遇泽起床将衬衣披在身上穿好,他从下开始系扣子,沈见青伸手替他系好上面第二颗。两人配合默契地一上一下,手在最中间的纽扣相聚。

     

    沈见青第一次给他系扣子的时候,李遇泽早上起来困得要命,几乎荒唐了一整夜,起来时手指还有些酸软。他是闭着眼睛系扣子的,所以沈见青的手伸过来碰到他皮肤时,他一个激灵睁了眼睛。

     

    四目相对中,沈见青系好剩下的纽扣,看着表情懵懵的李遇泽,没忍住亲了他一下。

     

    李遇泽嘴角有些破皮,被突然这么一碰,“嘶”了一声。沈见青呆了一瞬,立马温顺地低头认错,保证下次再也不乱咬。

     

    最后以李遇泽毫无威慑力的冷哼作结。

     

    思绪回到眼前,沈见青手指在李遇泽敞开的领口里点了点皮肤上的印子,指甲轻轻刮蹭产生的痒意扩散开,好像在提醒李遇泽这印子怎么留下的。

     

    李遇泽低着头,见状朝他手背上吹了口气,以表达自己的“抗议”。沈见青笑着收回手,看向桌上的电子钟。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我先走啦,给你留了饭,记得吃。”

     

    李遇泽应了一声,沈见青已经匆匆出门,红红慢吞吞地从花盆里钻出来,摆了摆前肢向李遇泽打招呼。

     

    家里重回安静,李遇泽起身洗漱吃饭,坐回书桌前开始工作。

     

    沈见青到家的时候,李遇泽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脑袋后仰着,早听到沈见青发出的动静,也没有睁眼,直到沈见青在他身后用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还没忙完?”

     

    李遇泽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见青倒过来的脸。他伸出手指点点沈见青的鼻尖:“没呢,还要再等会儿。”

     

    沈见青笑着捉住面前晃来晃去的食指,离晚饭时间还早,他自觉性很高地拉椅子在旁边坐下。李遇泽把他的学习工具收起来放在了桌边,他拿起来又重新摆了半张桌子。

     

    两人一个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一个捏着笔描小学入门字帖。红红从花盆里跳到桌面,在两人中间巡视一圈,来到沈见青手里的临摹纸上。

     

    它应该是觉得沈见青这副样子太稀奇,爬在沈见青写过的字迹上看了看去。沈见青瞥它一眼,抬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红红包围起来。

     

    红红跳出圆圈,找李遇泽去了。

     

    沈见青撑着脑袋写字,对着这字脑袋顶上的拼音研究半天,挪到李遇泽旁边靠着他肩膀,声音懒散:“遇泽阿哥——这个念什么?”

     

    李遇泽的手停下看一眼他手里的字帖:“这个念‘红’。”

     

    “红红的红?”沈见青嫌弃地看向已经跳到李遇泽电脑上的红红,伸手赶苍蝇似的说:“去,不要打扰遇泽阿哥工作。”

     

    红红挥舞前肢充当抗议,找个空地重新趴下。

     

    李遇泽笑了几声,继续噼里啪啦敲字。沈见青就这样歪在李遇泽身上没走——明明两秒前他还义正言辞告诉红红不要打扰李遇泽。

     

    他保持着这姿势描字帖,头顶的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李遇泽的脸和脖子。

     

    李遇泽无奈地笑着让他好好坐着写,他不情不愿地坐直,把椅子往李遇泽这边又拉了拉。

     

    未来这几天,为表自己真的很想早日学成、解决和李遇泽“异地恋”的问题的决心,沈见青一如李遇泽所说的“肯定学得很快”的评价,日常用词已经认得七七八八,就是他写字依旧费力。

     

    好在苗语和汉语本就算得上是亲戚,比起在盐城大学读书的外国人对着汉语抓耳挠腮的样子,沈见青的反应显得平淡多了。

     

    沈见青决心要做什么事时是很认真的,在和李遇泽有关的事上更甚。但偏偏沈见青其实算得上是个小无赖,他会想方设法耍赖让李遇泽哄他,然后再心满意足地爬起来继续练字。

     

    他像平常一样歪在李遇泽身上,腔调拉得无比长:“啊——遇泽阿哥——好难,不想学了——”

     

    这人马上就要哼得和鸣笛声没什么区别,李遇泽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把他还在拉长腔的嘴合上。

     

    “那可不行,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这不是已经练得很好了吗?”

     

    这个好如果是指昨天沈见青对比两人的字体之后一脸生无可恋地把自己那张团起来扔掉的话,那或许也算得上是好吧——至少是在李遇泽眼里。

     

    沈见青已经知道什么是“业精于勤荒于嬉”,撇了撇嘴继续耍赖:“啊——那你亲亲我,我就练。”

     

    李遇泽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应一声“好吧”,侧过头去在沈见青嘴唇上轻点一下,接着就被沈见青不依不饶地延长这场亲吻。

     

    ……还真是意料之中啊。

     

    当然,沈见青信守承诺,亲够了就老实地扭头回去练字,沾走了李遇泽嫣红嘴唇残留的唾液。

     

    第二天沈见青工作结束回家,李遇泽刚好有事出门,书桌上乱糟糟一片也没收拾。上面摊着沈见青写过的临摹纸和练字本,于是沈见青发现,李遇泽在他昨天的“作业”上用红笔批了个100分,还画了朵小红花。

     

    晚上,卧室里弥漫着别样的耐人寻味,秋夜微冷,身心却滚烫。

     

    沈见青用沾上湿润的手指抚在李遇泽颤抖的后背,一横一竖地画下几道笔画,速度慢得又增几分旖旎。

     

    “遇泽阿哥,你看我写得对吗?”

     

    身体一个激灵,源源不断的热气烘得李遇泽额头上布满汗珠,热得难以找回四肢的知觉。李遇泽听不清他在问什么,恍惚地说:“什么……”

     

    “我写得……对吗?”沈见青嗓音如同叫人一杯便醉的酒,气喘吁吁的话语也让酒精含量更浓几分。

     

    后背感到一阵凉意,李遇泽哪有心思分辨他写的什么东西,只断断续续地低声道:“沈……见青……”

     

    沈见青抱着他纠正道:“不对呀,我写的是‘李遇泽’……”

     

    木板摇曳吱嘎的声响荡在房间里,一并染上室内的潮湿。窗外的月如今成了圆月,空虚的部分已经被完完整整地填满。

     

    夜空一轮圆月皎洁,星星簇拥着它布满夜幕,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今天李遇泽要去硐江镇,需要和盐城日报的编辑谈一些事情。他这一去就是一下午,所幸谈完正事还能赶在晚饭的时间回来。

     

    沈见青正在外廊上吹风,看到李遇泽的身影,朝他招手:“遇泽阿哥!你回来啦!”

     

    李遇泽在青石板路上走着,闻声抬头往上看去。

     

    沈见青的脸迎着山间的夕阳,将白皙的皮肤映成暖色。头发随着风飘动,脖子上的银项圈因为身体向前倾而摇晃,一下一下闪着,又反射出一道新的夕阳光。

     

    李遇泽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同样扬起手冲他挥了挥:“嗯!回来啦!”

     

    廊上倚栏的少年郎没了影,片刻后从门口跑出来,将李遇泽迎了个满怀。笑声飞到耳朵里,明明只分开了一下午,现在这样子就好像分开好几天似的。

     

    他还得拿份材料,待会儿去寨里的驿站邮寄到盐城日报编辑部,于是两人一同回家,堂室的茶几上放着掀开的词典,还有沈见青的练字本。

     

    李老师对沈同学的自觉性十分赞赏,匆匆来到书桌前找之前放好的材料。刚伸出手准备拿,李遇泽看到书桌上沈见青的临摹纸中间有一张十分醒目的信纸,最顶上写着两个字:

     

    “情书”。

     

    李遇泽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沈见青的字。这封情书放在最上面最中间,生怕李遇泽看不见。

     

    他往卧室外看一眼,沈见青正低头翻着词典,手里捏着一本《唐宋诗词三百首》琢磨得十分认真。

     

    李遇泽又低头看手里的纸,这封手写信最顶上的“情书”两个大字,笔画写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但开头李遇泽的名字却写得工整,甚至已经有了笔锋。

     

    第一句是“遇泽阿哥”,还不小心把“阿”写成了“啊”,被他划掉重新写。

     

     

    遇泽阿哥,见字如面。

     

    我听人说外面的人表白不怎么唱情歌,一般都是写情书的,而且伴侣之间都会写情书。别人有的,遇泽阿哥也要有,那我也给遇泽阿哥写一封。

     

    我不知道情书应该写点什么,和情歌一样大胆地说爱吗?可那样,两个就没什么区别。

     

    在我眼里,遇泽阿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长的好看,性格也好。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到死都不会改。

     

    我一直喜欢你,一直爱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遇泽阿哥也要跟我一样,永远爱我,永远喜欢我。

     

    希望遇泽阿哥每一天都开心。

     

    沈见青

     

     

    李遇泽的手按在沈见青用过的临摹纸上,他最先教给沈见青的是他们两个的名字,沈见青连自己的姓都没写明白,就已经将他写下的“李遇泽”三字细细描摹过无数遍,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

     

    从一开始一笔一画地对着李遇泽的字描,到后来自己慢慢地写,横着竖着斜着,甚至这里一个“李”,那边一个“遇泽”,又在角落写个“阿哥”。

     

    他写李遇泽的名字时写得最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几乎是虔诚地写下来,恨不得把这三个字刻在血肉里。

     

    这封情书中,好多个初显风格的“遇泽阿哥”在一堆圆润的字中间,看起来那么显眼,宛如世间独一无二。

     

    沈见青的署名后面还很有模有样地写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种浪漫的诗句居然已经被他学了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样的情诗,然后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怪不得今天沈见青拿着本《唐宋诗词三百首》在看。

     

    李遇泽扭头看房间外,沈见青翻着词典,没有察觉李遇泽的目光。他低着头翻页,红红跳到桌上在大红色封皮的词典旁爬来爬去。

     

    李遇泽重新打量这封情书,翻到背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其实我很想说,秋因不三双飞万,六的苦和听雨声,这句诗听起来真的很不开心,遇泽阿哥以后不要念这种让自己不开心的诗了。

     

    李遇泽惊讶地看着这行字,当时在氏荻苗寨的吊脚楼里,他只跟沈见青提过一次,他居然一直记得,虽然……

     

    明明是“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但他居然一直记得这句“难懂的情歌”,一直记到现在。

     

    说不上来的情绪充斥着李遇泽的心,他真的会记住李遇泽说过的话,这便是最明晃晃最直接的在意了。

     

    屋外沈见青故作嫌弃的语气传进来:“你爬上来干什么,难道你会写啊?”红红表达了它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抗议。

     

    李遇泽差点笑出来。

     

    他真是……一直这样。

     

    惊喜和礼物永远会以李遇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捧到他面前,每一次都是这个苗族少年永不褪色、再无更改的情意。

     

    李遇泽小心翼翼地把情书仔仔细细折好,夹在最常看的一本书里,好好地放在书架上保存起来。

     

    偏偏他每次都很喜欢沈见青惹人悸动的“把戏”。

     

    在平淡的生活中制造浪漫和惊喜,对沈见青来说貌似一直是一件不嫌烦不觉厌的事,也永远都是一项无师自通的人生课题。

  • 缓解分离焦虑的方式

    首发于2025.10.12.

    原著向婚后日常,小情侣异地恋,字数9k,一发完。

     

    这是第一次分隔两地时还能听到李遇泽的呼吸,近得像他们压根没有分开过。

     

     

    沈见青能熟练使用智能手机的第一个礼拜,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出差。

     

    这次出差是很重要的工作,苗语传播小组的所有人都要去。沈见青又是其中最了解生苗文化的人,就更要去了。

     

    定下行程的当晚,沈见青看着手机屏幕上“冷酷无情”的通知,顶着一张苦瓜脸看向李遇泽。

     

    李遇泽自然是十分支持沈见青的事业,面对沈见青这副表情,他无奈地撇了撇嘴,说:“怎么办,能不去吗?”

     

    他故意的语气太明显,沈见青熄掉手机屏摇摇头。正事当然不能说旷就旷,大道理他其实都懂,但是理想太丰满,现实太残酷,不去是肯定不行的。

     

    沈见青的直属上司是苗寨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苗人,典型的爱唠叨人格,尤其喜欢随时随地给人上课。为了让沈见青配合这次工作,他老人家拉着沈见青在硐江苗寨的广场边坐下,从中华上下五千年到苗寨的经济发展,讲得旁边被顺道拉来听讲的李遇泽一度以为自己回到高中,差点要闭眼睛睡着。

     

    两人完全插不进嘴,直到最后他讲累了,沈见青终于有机会举手发言,说:

     

    “不要再讲了……我去就是了……”

     

    要是现在又变卦,估计他老人家就要敲响李大作家的家门,把思想政治课搬进他家书房,再讲上两个钟头。

     

    毕竟都答应了,工作安排也第一时间传达给沈见青,于公于私他现在都要准备一下出差必需品了。

     

    这趟远门一出就是三天,但其实各种事都安排妥当,就算沈见青只带着自己去也完全没问题。不过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在家里走来走去,认认真真思考自己要带什么东西。

     

    李遇泽坐在书桌前,桌面是写了一半稿子的电脑和要用的书,手边是悠哉悠哉在桌上巡逻的红红,身后是时不时经过的沈见青,还能听到他焦躁的脚步声。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这还是在一起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以前都是当天出门当天回来,现在不仅当天回不来,还要在外面待整整三天。

     

    李遇泽可算理解为什么徐子戎和邱鹿一个小假期不见就如同隔了半辈子,少了沈见青在家里,晚上他能不能和平时一样顺利睡着都是个问题。

     

    当然,这种肉麻的话他不会开口对沈见青说。

     

    沈见青在这时站到李遇泽身后,弯腰黏在李遇泽身上,语气十分诚恳:“真的不能一起去吗?”

     

    “你要把我一起打包带走啊?”李遇泽一下子笑出声。

     

    虽说是有这个可能,但李遇泽不是他们的同事,跟着去肯定不合适,沈见青又不想他多折腾,现在哼唧几句跟无谓的挣扎没什么区别。

     

    李遇泽抬手揉揉沈见青的头发,安慰道:“三天其实也蛮快的,我们还可以用手机联系啊。”

     

    沈见青刚学会给李遇泽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看着手机屏幕上李遇泽的脸,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李遇泽,发自内心地感慨:手机简直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发明。

     

    用这种方式缓解分开造成的焦虑确实很有效。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想听。

     

    沈见青不愿起来,李遇泽就任他靠着。他这与撒娇无异的行为愈发娴熟了,李遇泽笑了笑又说:“我已经把手机音量打开了,也答应你随身携带,你一发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回你。”

     

    上学的时候大家都会给手机静音,李遇泽也有这个习惯,后来这个习惯就彻彻底底改掉了。

     

    原本是为了及时回复编辑的消息,现在沈见青有了手机,就多了个用处:及时回复沈见青。

     

    尽管平时沈见青在家的时间多,张嘴就能直接交流,顶多在出门工作时抽空发消息给他。

     

    有了这样的保证,沈见青不情不愿地抬头,声音幽怨:“好讨厌自己出远门。”

     

    哪怕他这才第一次自己出远门。

     

    李遇泽无奈地哄道:“一眨眼就过去了,忙完了可以打视频电话。”

     

    “那遇泽阿哥没忙完怎么办——”

     

    出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好像成了什么世界末日。李遇泽压下笑意,郑重地回答:“我会把我的休息时间全都留给你的。”

     

    沈见青开心地扬起嘴角:“真的?”

     

    “真的。”李遇泽重重点头。

     

    “那我检查一下遇泽阿哥的手机能不能收到我的消息!”

     

    沈见青边说边掏出手机一通点,下一刻,书桌上李遇泽的手机响起一阵提示音,同时亮了屏。

     

    屏幕上最顶的消息通知是沈见青的名字,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爱心后缀。

     

    这是沈见青特地要求的,作为李遇泽手机联系人里唯一一个备注带爱心的人,连提示音都是独一份。

     

    第一次告诉沈见青这个叫“特别关心”的功能是干什么用的时候,沈见青眼睛一亮,一分钟后那特殊提示音就在李遇泽手机里响个不停。

     

    李遇泽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听到过这声音了,大概初中的时候听那些早恋情侣用过?他怎么都没想到快十年过去,他也能体验一遍。

     

    置顶聊天框上“沈见青♡”带着卡通小狗头像闪动,李遇泽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穿越回中学时代,还是心态跟着沈见青变“年轻”了——他们的年纪应该是把开头的数字2变成了1,数字1变成了0吧。

     

    李遇泽哭笑不得地打开聊天框回复,沈见青手机响起同样的提示音,他点进“遇泽阿哥♡”的聊天框,李遇泽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李遇泽当然是可以随时收到他的消息的。沈见青十分满意地偏头在李遇泽嘴角亲了一下,可没过几秒他就又苦着一张脸。

     

    “好烦,”他小声哀嚎,“不想异地恋。”

     

    他对外面的文化接受度十分快,用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李遇泽脑袋朝他这边歪了歪,学着他的语气说:“怎么办,我也不想,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好了?”

     

    沈见青噗嗤一声笑出来:“遇泽阿哥,别逗我了,我容易当真的。”

     

    腻歪够了他才直起身,继续收拾他那压根没收拾几下的行李,李遇泽也彻底停笔,转个方向趴在椅背上看沈见青来来去去。

     

    简单几件衣物收拾了快一个世纪,沈见青慢吞吞地合上行李箱,这模样和早上故意磨蹭不想去学校的小学生一点区别都没有。李遇泽笑了笑,又提醒了几样必需品,这场漫长的出差准备工作才终于结束了。

     

    第一次体验异地恋,沈见青直到躺在床上时还在犯愁。他整个人焦虑成这样,让李遇泽差点忘记了自己也是舍不得那个,甚至和沈见青一对比,他的反应显得实在云淡风轻。

     

    关了灯,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沈见青脑袋窝在李遇泽肩头,借着月光和外面的灯光看李遇泽的轮廓。他调整呼吸和李遇泽同频,声音里的幽怨只增不减:

     

    “遇泽阿哥,你要记得想我。”

     

    李遇泽把手搭在腰间沈见青的胳膊上,再次保证道:“我会想你的。”

     

    沈见青幼稚地纠正:“你要说每天都会想我。”

     

    李遇泽笑着配合:“好,我每天都会想你的。”

     

    沈见青心满意足地搂着他,讨到一个亲吻后才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就要出发了,在此之前他要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李遇泽待在一起。

     

    他们的呼吸、心跳都处在同一频率,安眠曲交给窗外虫鸣,今夜又是相拥入梦的一晚。

     

    ……

     

    李遇泽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沈见青起床的声音,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有些模糊,又过了一会儿,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接着是轻微的关门声,脚步声就隔了一层,听不清楚了。

     

    睡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睁开眼睛就变得异常艰难,李遇泽起身下床,走出房间门时沈见青还没走。

     

    沈见青回头看到李遇泽揉着眼睛走出来,扬起唇角迎上去抱了抱他:“吵醒你了吗?”

     

    李遇泽摇头,然后笑着说:“想偷偷走啊?”

     

    “这不是想让你多休息会儿,”沈见青跟着他一起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他身上,“当然遇泽阿哥想送送我的话就最好了——”

     

    其实不过是看着沈见青下楼,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人一齐就出发了。李遇泽还是披着外套陪沈见青下去,分开前补了第二次早安吻,沈见青走出几步远又回头摆了摆手。

     

    “早上冷,遇泽阿哥快回去吧!”

     

    李遇泽也朝他挥了挥手,等他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转身回了屋里。

     

    时间还早,他还能再睡一顿回笼觉。

     

    这段时间的硐江苗寨处在旅游淡季,没有人挤人和游客和吵吵嚷嚷的噪音,一整天都很安静。李遇泽再睁眼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沈见青的名字赫然在最顶上。

     

    沈见青♡:【动画表情】探头

     

    沈见青♡:我上车了,大概两个小时就到。

     

    沈见青♡:到地方了!

     

    除了这些报备还有几张照片,拍了车站检票口说“车站人好多”,还拍了他自己,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应该是起太早还在犯困,眼皮还耷拉着,说“我刚刚睡着了”。

     

    他又吐槽小孩好吵,又说马上到站终于不用再听了,又拍了自己房间,说“我房间号是遇泽阿哥生日哎”。

     

    十几条消息看下来,最新的一条是沈见青拍了电视机的照片,电视开着,正在放中插广告。

     

    沈见青♡:这里的电视和家里的不一样,打开方法好麻烦。

     

    李遇泽便打字回他:你自己把它打开的吗?

     

    过了几秒沈见青回复说:我查百度了喔。

     

    好像已经能从这行字读出沈见青的语气,李遇泽忍不住笑了两声,表情还没收回去,视频电话就弹了出来。

     

    他迅速整理表情,按下接听。

     

    沈见青刚把行李收好,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露出笑容:“早上好啊,遇泽阿哥。”

     

    已经不早了,但李遇泽还是回答:“早上好。”

     

    李遇泽还坐在床上,头顶翘着一绺头发。他应该是在视频里看到了,伸手把那绺头发压下去。

     

    沈见青跟着他,用手指隔着手机屏幕在他翘起的头发上轻轻戳了戳。

     

    捋好了头发,李遇泽问:“你们一人一个房间吗?”

     

    当初来硐江考察他们都是挤挤凑合呢,没想到寨里文旅办公室在经费上这么大方。

     

    沈见青便站起来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对啊,遇泽阿哥你看,这里东西好全!”

     

    屏幕里沈见青背后闪过桌椅、床、拉上的窗帘和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李遇泽点了点头当是赞同他的说法。沈见青转了一圈又回到床上,同时说:“我把电视关了,全都是广告,好难看。”

     

    李遇泽失笑:“广告肯定没那么精彩啊。”

     

    “刚刚你没醒的时候我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帮我换了个吹风机,原来的那个是坏的,”沈见青往后一仰倒在床上,“这里的吹风机好小,比家里的小好多。”

     

    “噢……那估计是没咱们买的贵。”李遇泽煞有介事地评价完,翻身下床。

     

    “而且你看!这里的床头不是台灯,是一条灯带。”沈见青把摄像头挪到头顶,床头嵌在墙壁里的灯出现在屏幕上。

     

    柔和的灯光映入眼帘,李遇泽就只能看到沈见青一半脑袋。他边穿外套边回应,又听沈见青问:“遇泽阿哥,你今天还要忙吗?”

     

    沈见青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李遇泽回:“昨天拖太晚了,稿子没写完,今天要赶一赶。”

     

    导致他拖晚了的罪魁祸首吐了吐舌头,说:“那你忙,我待会儿也要出门。”

     

    李遇泽点了点头,沈见青又补充说:“记得吃早饭哦。”

     

    李遇泽应下,随后电话挂断了。

     

    沈见青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出门。

     

    李遇泽洗漱完刚吃完早饭,手机又响起一串提示音,他和自己保证的那样一秒拿出手机,秒读了特别关心的消息。

     

    沈见青♡:啊——好想回家。

     

    后面还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李遇泽不禁笑出声,这才刚走一个上午,人就已经归心似箭了。

     

    他打字回复:就剩两天了,快了快了。

     

    沈见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卡通小猫的头像带着“遇泽阿哥♡”的备注闪了两下,偷偷在桌子下面回他一个瘫倒的表情包。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虽然会议还没开始,但沈见青还是“鬼鬼祟祟”地回完消息,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发言人站在首位对着投屏讲起中心思想,沈见青明白这些内容的重要性,但发言人讲得太催眠太漫长,加上这场会议也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他索性放任大脑胡思乱想,只是面上依旧一副认真听的姿态。

     

     

    起初学会和李遇泽用手机联系的时候,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的手机一排排的软件,如同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般。

     

    他翻着李遇泽的联系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再看最顶上刚弹出“已将你添加为好友”的提示,那个联系人的名字是他自己。

     

    沈见青注意到邱鹿和徐子戎的头像,抬头和李遇泽说:“遇泽阿哥,他们两个的长得好像。”

     

    李遇泽正坐在书桌前翻书,随口答道:“因为他们用的情侣头像,你点进去看看,他们名字也用的对应的。”

     

    他便点进好友信息,果真是对应的。也就是说情侣是要用情侣头像情侣名字的?

     

    沈见青偷偷打开搜索框,打出一行字:情侣头像和情侣名字有什么用?第一条回答是“为了宣示主权,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有对象的人”。

     

    于是沈见青立马理解了其中含义,那岂不是这么久以来李遇泽周围的人都以为他从来没有谈恋爱了?

     

    李遇泽居然一直没有提这种事。

     

    沈见青又突然想起前两天看的狗血偶像剧,剧里女主角哭着质问男主角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肯给她一个名分。

     

    他沉默了好久,李遇泽察觉出不对劲,扭头就看到他对着自己的手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李遇泽不明所以,直到沈见青问:“遇泽阿哥,你的朋友们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把李遇泽砸懵了,他不知道沈见青的心理活动,也就没能跟上沈见青的思路。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知道啊,我来找你之前就告诉过他们,跟你讲过的,你忘啦?”

     

    确实说过。沈见青抿了抿嘴,严肃地说:“不行,我觉得肯定还有人不知道,我们也要用情侣头像,还要改名字,这样别人一看见就知道了。”

     

    李遇泽这才明白原因,他哭笑不得点头答应。用,当然要用,他肯定是十分乐意的。

     

    所以两人一起翻来找去,换成现在的卡通小狗和小猫,两只小动物伸出爪子一起比了一个爱心。李遇泽从来没用过这种风格的头像,但看着沈见青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头了。

     

    这下不仅李遇泽的账号画风突变,硐江苗寨里的苗语传播小组工作群里清一色的风景照头像里也突兀地挤进一只比了半颗心的小狗。

     

    此事一出,李遇泽的朋友就来打听“情报”,他嫌一个个回复解释太浪费时间,索性破天荒更新一条朋友圈。他把以前拍的和沈见青的合照发出来,配了四个大字:

     

    灯火阑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评论区调侃他文雅大才子的话他则一律忽视,因为沈见青心满意足地过来抱他,他手机拿不稳,掉回床上了。

     

    再之后,沈见青发现了特别关心这种东西,又拽着李遇泽换了个聊天软件,把情侣搭配全搬过去,又喜滋滋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消息提示音。到最后就成了所有跟情侣二字沾边的东西,他都拽着李遇泽去用了个遍。

     

     

    李遇泽应该去忙了,没有再回消息。沈见青低头偷偷看一眼手机,胳膊突然被人戳了戳。

     

    他的直属上司坐在他旁边,微笑着对他摇了摇手指。他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一行人打算去酒店餐厅吃饭。沈见青和其他人都不熟,年纪也最小,就走在最后安静地听他们闲聊。

     

    “我都怕今天晚上睡不着觉,我认床的。”

     

    一人笑着调侃:“真是半点好日子过不上,这里不比寨子好啊?干什么都方便。”

     

    那人回:“你不懂,哪里都没家里好,在家永远是最安心自在的。”

     

    他们早就习惯了在苗寨里的生活节奏,突然换到城市里,自然是会不适应的。

     

    “都是成家的人了我怎么会不懂,你看小沈就不这么觉得,他适应得可快了。”

     

    这是在说沈见青轻车熟路进房间放行李,又熟练地找工作人员解决问题。沈见青本来低头边走边看手机,听到提起自己,他抬头看向同事。

     

    同事笑问:“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沈见青熄掉屏幕,屏幕上李遇泽给他拍的红红和电脑变成黑屏。

     

    另一个同事跟着笑:“开会之前就看到你在笑了,我还在想怎么有人出差还这么开心。”

     

    “我真以为他是完全不想家呢。”

     

    几人笑着,沈见青没搭话,出于礼貌翘了一下嘴角就当是回应过了。

     

    对于沈见青来说,从前氏荻苗寨生活了十几年的吊脚楼,比起家更像是一处落脚点。硐江苗寨于他而言只是脱离氏荻山的落脚点,如今能久居在硐江,也是因为有李遇泽在。

     

    能和李遇泽待在一起就足够了,和他一起哪里都能是家。

     

    阿爸阿妈死后,“在哪都无所谓,在哪都随便”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过,这还是第一次,他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完全相反的想法。

     

    要是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下午忙完工作时已经很晚,沈见青回到房间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啊——”沈见青把自己摔进床里,“好累啊——我好想回家——”

     

    手机里李遇泽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你简直像隔壁大伯家上小学的小儿子,刚出门就吵着想回家。”

     

    “他上小学还能天天回家呢。”

     

    李遇泽无奈地说:“人家一周去五天,你一年也就这三天吧?”

     

    听完这一番分析,沈见青翻了个身,认同道:“你这么说有道理,我好受多了。”

     

    那边李遇泽笑了几声,然后响起水流的声音,是李遇泽在洗漱。

     

    沈见青躺在床上听李遇泽洗漱,洗漱完回到卧室,拖鞋和地板摩擦出的声响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他几乎能想象到,李遇泽回卧室后会拉好窗帘,关掉天花板的灯,只留床头的台灯开着,翻一翻常看的报社推送。

     

    一般这时候他会主动给李遇泽倒杯水,靠在李遇泽身上轻轻玩他的头发或是手指。

     

    李遇泽的声音远了些,应该是去放书或者关电脑,不一会儿他回来,出声问:“睡着了吗?”

     

    沈见青确实安静了好久,他清清嗓子说:“没有。”

     

    李遇泽躺下,声音听起来就在身边,但又离得很远。

     

    “你明天不是还要忙?早点睡觉,不然明天起不来了。”更何况今天本就起得早,还舟车劳顿一上午,刚到一会儿就马不停蹄去开会。

     

    沈见青叹了口气,他确实很累了,精神却没有。

     

    久违的失落感将沈见青包围,他明白现在和以前截然不同了,李遇泽已经不是那个会拼命逃离的李遇泽,但大脑还是忍不住将他拉回到很久以前,久到如果不刻意回想,他就要把这些事全忘了。

     

    他又一次想起那种仿佛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慌乱、恐惧、无措,如丝线般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将他的理智全部吞噬,让他连失态都顾不上了。

     

    明天充当惊喜的棉花糖、精心准备的早饭、出于信任才去掉的锁,顷刻间消散殆尽,一点残片都没能留下。

     

    沈见青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体验过这样孤身一人的寂寞感,那时的分离对他来说是一生无法愈合的疮痛,成为只他一人知晓的不可言说。

     

    李遇泽离开氏荻山的事已经过了很久,甚至李遇泽选择回来找沈见青的事都已经变得久远。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那不可言说的感受都再没有体验过,连梦里也没有。

     

    沈见青实在不想让李遇泽觉得他是一异地就悲来愁去的烦人精,可他低估了再次分离带给他的焦虑。白天忙的时候大脑没有工夫思考这些,现在一停下来,难过与不安便成功将他拖入看不见的泥潭。

     

    “怎么了?”李遇泽在电话另一头问。

     

    “遇泽阿哥,”沈见青双眼放空看着天花板,“我睡不着。”

     

    “你也不习惯吗?”

     

    沈见青眼睛动了动,敏锐地捉住一个字眼:“也?”

     

    李遇泽坦然地“嗯”了一声,音量放得很低:“我好不习惯啊。”

     

    他说完突然顿住,懊恼地说:“编辑突然发消息给我,让我写篇短稿救个急。”

     

    “现在?”沈见青听到他坐起来,下床重新开灯开电脑。

     

    李遇泽语气无奈:“对,要加个班了……正好,不如你听我讲话?说不定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见青笑了:“就像讲故事哄睡觉一样吗?”

     

    李遇泽说话也带着笑意:“对啊。”然后他又补充说:“不过我没听过多少睡前故事,随便说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见青扬着嘴角,“遇泽阿哥,你要忙到很晚吗?”

     

    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李遇泽说:“不会太晚的。”

     

    “让我想想说什么好……我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我们学院的教学楼结构特别复杂,我不熟悉路,不小心走错了。偏偏那时候也不记得班上同学长什么样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师和学生都在看我,老师不认识我,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是走错了。”

     

    “然后呢?”

     

    李遇泽笑着说:“门口离我最近的男生以为我迟到了,就替我打掩护,说我刚刚其实是去了洗手间,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再找机会从后门溜了。这么一折腾,我是真的迟到了。”

     

    沈见青便跟着他一起笑,问:“原来那个老师没发现吗?”

     

    “这倒不清楚,不过就算发现了,他在名单上也找不到我。因为是绕错路才迟到,后来老师也没为难我。”

     

    沈见青又笑了几声。他很喜欢听李遇泽讲这些,不管是曾经拿奖学金参加项目的“光辉事迹”,还是这会儿说起的糗事,它们共同组成了李遇泽的过去。每听一点,他对李遇泽的了解就更多一点。

     

    伴着时不时响起的微弱的键盘声,李遇泽的低语在黑夜里尤为清晰。他讲上课听到的见闻,讲学生时代的日常琐事,起初沈见青会出声接话,渐渐地只“嗯”几声当作回应,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平稳的呼吸通过手机传到李遇泽那里。

     

    睡前故事也慢慢停下,手机躺在枕头边,传出柔和的声音。

     

    “晚安,沈见青。”

     

    最后,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

     

    沈见青醒得比闹钟要早几分钟,他刚要把闹钟关掉,却发现手机还停在通话界面。

     

    他这才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浅浅的呼吸声,他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打了一整晚,而他一整晚都是听着李遇泽的声音入睡的,无论是说话还是呼吸。

     

    李遇泽比他睡得晚,现在还没醒,这会儿翻了身,和手机离得更近。这下沈见青听得更清楚了,一瞬间,他产生了李遇泽就在他身边陪着他的错觉。

     

    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沈见青回忆着昨晚的一切,恨不得把李遇泽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袋里。

     

    他侧躺着,看着已经过了好久的通话时间,手指点了点屏幕中央李遇泽的卡通小猫头像。

     

    “阿哥,好想你。”

     

    沈见青压低了声音,生怕将李遇泽吵醒,却一定要让这句话悄悄传到他那边去。

     

    他不知道李遇泽有没有发现自己异样的情绪,但过了这一晚,那强烈的焦虑与不安貌似淡了几分。

     

    电话在早上沈见青出门时就挂断了。李遇泽的确睡得很晚,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沈见青刚好忙完,所以李遇泽发消息过来时,他十分顺利地秒读。

     

    遇泽阿哥♡:我忘记挂电话了,居然打了一晚上……

     

    沈见青笑了笑,回:早上好啊,昨晚睡得好吗?

     

    李遇泽回他一个早上好的表情包,又说:你呼吸声好催眠,本来以为没那么快睡着的,结果沾床困。

     

    他已经能想象到李遇泽说这话的语气,飞快回道:我也以为没那么容易睡着的。

     

    看来李遇泽的声音也很催眠。

     

    李遇泽又问:你今天早上叫我了吗?

     

    沈见青看着这行字,手指动了动:没有啊。

     

    过了一会儿,李遇泽说:那可能是我没睡醒,听错了。

     

    今天李遇泽也要出门去镇上见编辑,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也跳得飞快,上一条还是李遇泽说“编辑突然问我怎么用这个头像”,下一条就是沈见青回“他是不会懂的”顺便拍了路边一只正晒太阳的猫,于是李遇泽回了一句:好胖的猫。

     

    兴许是因为明天就能回去,也可能是因为心里轻松不少,这一天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煲电话粥已经成了每晚必备的睡前流程,能时刻听到对方的声音,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拿放东西或是走路,都能清走大半因异地造成的不习惯。

     

    对沈见青来说,这是非常有效的缓解分离焦虑的方式。将李遇泽的呼吸声一同带进梦里,就像他们没有分开过。

     

    带着这样的心情,剩下的时间恍若被按下快进键,三天不知不觉地过去,沈见青终于结束了工作,踏上回家的路途。

     

    同事们很早就讨论着回去要和家人聊外面那些新奇的事物,沈见青依旧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坐在角落看着手机,视线停在两分钟前李遇泽说的那句“那我等你回来”。

     

    返程的车停在硐江苗寨的寨门外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沈见青走着回去的路,和他同行这条青石板路的只有天上高悬的月亮,圆月柔和的光洒在他的肩和背,照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数着步子,快到家门口时,他抬头望向路两边的吊脚楼。

     

    大部分人家已经休息了,只有没几家仍亮着灯。沈见青一眼看到他们的家,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暖色的灯光。

     

    是很温馨的颜色。

     

    沈见青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归家的心情在他这里终于显现出来。

     

    剩下几步走得急切,他背后的月光和脸上的暖光相汇,月亮连同路途上的疲惫一起关在了门外。沈见青打开房门,李遇泽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但仍在等他。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扭头便和刚进来的沈见青对视。他露出笑容,声音带着一丝困倦:“回来啦。”

     

    沈见青的目光变得柔和,走快一步将李遇泽接进怀里。

     

    他清晰地感受到李遇泽的心跳,倏地理解了那些同事口中的“在哪都不如在家里安心自在”,也理解了歌中鸟儿飞回山林的寓意。

     

    飞鸟拍动双翅,经过平原、沙漠、海洋和湖泊,赴一场与春的约定。他便如河流入海,候鸟停栖,停靠在独为他而建的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