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dashboardyeye_ma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十章

    时间像潺潺河流,有一只手在上游轻轻拨乱水流的走向,下游便差之千里地,开辟出一条新的航道。已全然不同的河奔流不息,但最终,它们都会汇入同一片海。

     

    对沈见青来说已经值了,李遇泽眼中那片水面重回平静,沈见青也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些午夜梦回于他们而言,似乎终于能彻底成为过去。

     

    他终于不用为了未知的可能提心吊胆,李遇泽也给了他最期望得到的答案。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走出来,最后一滴眼泪落入对方手心,沈见青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缠了个严严实实。

     

    他拿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抹去李遇泽眼角要掉不掉的泪,哭腔还没褪去:“以后,以后不会了。就这一次。”

     

    起码这次他可以做到把危险降到最低,一切都能挽回,而不是对着完全无法预见的场面无能为力。

     

    李遇泽动作很轻地把沈见青的手按回被子里,瘪着嘴问:“还乱动,不嫌疼啊?”

     

    沈见青笑了一声:“疼啊,快疼死我了。”

     

    但比起差点失去,这也算不上什么了。

     

    他装模作样皱着五官,李遇泽把他身上的伤来来回回又检查一遍,不容二话地让他重新躺了回去。

     

    在氏荻山里分不出年月日,辨不出时分秒,好在这次事件过后,吊脚楼重回安静,除了来检查沈见青伤势的芦颀,和跟着一起来的阿颂,再也不会有其他“不速之客”了。

     

    好像又回到前几天沈见青养伤的时候,只是,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意义,沈见青耍起无赖也“放肆”了很多。李遇泽不是看不出来,这其中也有原本故事结尾他们相处模式的影子,当然他也看得出来,沈见青在用这种方式让他忽略掉这段不愉快的日子。

     

    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记忆,以往这点差异表现得并不明显。如今沈见青真正以对待恋人的态度对待李遇泽时,这点差异才真正显现出来。

     

    李遇泽几乎能预见三年后的自己面对沈见青这副样子是什么样的心情和反应了。

     

    “遇泽阿哥。”

     

    “遇泽阿哥?”

     

    “遇泽阿哥——”

     

    李遇泽叹了口气回房间,说:“我刚离开不到五分钟,这回又是怎么了?”

     

    沈见青缠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耷拉在床边,歪着脑袋拉长腔:“好渴——”

     

    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李遇泽无声地叹口气,一碗水凑到沈见青面前:“胳膊还疼吗?”

     

    刀伤不算多严重,毕竟皖萤最后痛苦得难以维持站立,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造成什么致命伤。所幸没有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是不能避免的。

     

    沈见青还算是能耐痛的人,为了不让李遇泽继续担心,他试着抬了抬胳膊,回答:“好多了。”

     

    他喝完水,李遇泽把碗放下,拿起自己的枕头准备离开,被他叫住。

     

    “你拿枕头干什么?”

     

    李遇泽疑惑地转头:“我去隔壁房间啊。”

     

    沈见青的表情立马变得精彩:“为什么?”

     

    上回连脸上都挂彩了,李遇泽也没说去隔壁,这回他又没破相,李遇泽就嫌弃他了??

     

    “你伤太重,睡一起万一碰到怎么办?”

     

    真不是李遇泽非要在互通心意第一天就去隔壁房间睡,沈见青从悬崖摔下去那次胳膊是脱臼了,接好之后都还好说,这次是直接被划开一道口子,晚上他要是再把胳膊伸过来抱李遇泽,肯定会碰到伤口,严重的话又要裂开了。

     

    没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他都毫无负担地把手伸了过来,现在他们已经算是恋人关系了,那岂不是抱得更肆无忌惮了?

     

    “……可是,”沈见青的五官耷拉下来,“我们一直都睡一个房间的。”

     

    李遇泽当然相信他,但还是说:“可你养伤要紧。”

     

    “……”

     

    李遇泽败下阵来,把枕头放了回去。

     

    最终是搬了两床被子,又让沈见青保证不要乱动扯到伤口,分房睡这件事才终于不了了之。

     

    以前是沈见青睡在外侧,从摔伤那次就是李遇泽睡外侧,又经过这么一遭,一时间是不用改回来了。

     

    或许是已经昏迷一整天的缘故,到了晚上沈见青还很清醒,李遇泽下午休息过也还不困,两人就这样躺在一起说话。

     

    “原来我是这么逃走的啊?”

     

    沈见青瘪着嘴,看上去不愿意聊这个,但既然李遇泽提起,他还是如实说了。

     

    临到绝境被逼着做出这样的选择,确实是李遇泽会做的事。他的猜测第一次得到沈见青的证实,他又察觉到沈见青的情绪,伸手拍了拍沈见青的手背。

     

    “已经是过去时了,后来不也好好的吗?我现在也好好地躺在这里。”

     

    沈见青说:“你说得对,这些事我会挨个处理掉的,以后也不会让他们再来碍眼。”

     

    李遇泽扭头:“你会继任首领吗?”

     

    “会,但我不会做任人摆布的首领。”

     

    他这么说颇有一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不过李遇泽也能猜到绝对不止三把火那么简单。

     

    李遇泽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我相信你,你肯定会比原本做得很好。”

     

    夸奖的话让沈见青弯起眼睛:“好信任我啊,遇泽阿哥。”

     

    “当然啊,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

     

    沈见青笑了,“那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李遇泽很配合地说:“好噢。”

     

    话中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再也藏不住,两人抵着脑袋笑了一通,很快又聊起其他的。

     

    说到以后的事,沈见青认真地思考起来,思绪马上就要发散到在哪里定居,李遇泽笑着说现在太早了,沈见青手指一晃,说:

     

    “原本我赌你肯定会回来找我,所以我很早就打理好一切了。”

     

    “有多早?”

     

    “跟你分开之后第二天。”

     

    “这么笃定吗?”

     

    沈见青毕竟是经历过的人,很有自信地说:“对,我相信你肯定会选择我的,就像我肯定会选择你一样。”

     

    感情自然是双向的,喜欢会让对方变成自己的优先级。李遇泽不知道原本的自己对沈见青的喜欢程度有多少,但只要喜欢上了,他就一定会无条件选择沈见青。

     

    桌上的蜡烛已经没了一大截,外面的夜空也黑得看不到远处的树影。

     

    困意逐渐涌上来,李遇泽刚要起身把蜡烛熄灭,沈见青拉住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突然的一个吻让李遇泽变得不知所措,摇曳的烛火把沈见青的脸照成暖色,这张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那么那么的自然。

     

    李遇泽感觉脸腾地热起来,好像烛火将他的皮肤烧着一样。片刻,一声像小兽呜咽的动静从李遇泽嘴里含糊地传出来:

     

    “嗯?”

     

    “我们以前天天这样啊。”对面这人理所当然得很。

     

    李遇泽抿嘴:“每天?”

     

    沈见青点头:“每天。”

     

    “早晚?”

     

    “对,早晚。”

     

    说实话,和恋爱有关的事李遇泽不是没有想过,他想过以后会和恋爱对象循序渐进地发展关系,只是万万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的恋爱对象把谈恋爱的习惯一股脑搬出来,告诉他:我们的相处模式早就发展成这样了。

     

    早安吻和晚安吻是惯例,亲吻和拥抱就更不用说。那之前沈见青刚穿越来时,只是在同一张床上揽他的腰……貌似已经很懂分寸了。

     

    李遇泽摸了摸脸,滚烫的温度传到手心。

     

    “那……好吧。”

     

    他接受了。

     

    沈见青笑眯眯看着他吹灭蜡烛,摸黑在自己身侧躺下。

     

    “遇泽阿哥,晚安。”

     

    “晚安。”

     

    ……

     

    生活重回安定,沈见青身上的伤好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床走动。

     

    他整天都和李遇泽腻在一起,期间有其他苗民来过几次,他一个都没见。

     

    大有一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况且沈见青还真的是这里的下一任“君王”。

     

    渐渐地,直到沈见青的伤彻底痊愈,他的吊脚楼除了芦颀阿颂会来,就没人再过来自讨没趣了。

     

    平静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沈见青突然提出要送李遇泽离开氏荻山时,李遇泽意外地看向他。

     

    结果没过几秒,沈见青就哭丧着脸说:“但是遇泽阿哥,你一定不能忘了我。”

     

    他有他没完成的必须去做的事,这是他的责任,就像沈见青有自己的责任,不能轻易丢下。沈见青清楚这一点,氏荻山不是李遇泽最终的归宿,当然也不是他的。

     

    只是这件事由他先提起还是太有难度了。

     

    亲自将李遇泽送离苗寨,亲自开启这场漫长的分别,即使知道以后终会相见,对沈见青来说也是很难做到的。

     

    看着沈见青泪汪汪的双眼,李遇泽半安慰半认真地伸手指了指他的鼻尖。

     

    “我不会的,”李遇泽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指自己的左胸口,“你现在在这里,忘不掉。”

     

    “真的?”

     

    “真的,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打算毕业之后再回来的,但待在这里还是不方便,你愿不愿意跟我到硐江苗寨那边去?”

     

    李遇泽阴差阳错地道出和原本一样的未来,沈见青亮着眼睛,凑过去抱住他。

     

    “我很愿意,”沈见青高兴地扣住李遇泽的手,“果然,我就知道,我们注定会在一起的!”

     

    柔软的头发丝蹭着李遇泽的脸颊,痒痒的。

     

    “那你也不能把我忘了。”

     

    “怎么会,”沈见青把他抱得更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你的。”

     

    无论是沈见青尊重李遇泽的人生,还是李遇泽把沈见青放在未来的规划里,都是出自爱,这当然是忘不掉的。

     

    氏荻山的气温渐渐升高,连着好几天的晴天,沈见青牵着李遇泽的手,满脸不情愿地带着他穿过树林往寨子外去。

     

    背包挂在沈见青肩上,往日银饰欢快的哗啦声好像也变沉重了。

     

    李遇泽哭笑不得地跟着他同手同脚地跨过小溪,逐渐接近树林边缘。安普早在那里等着,沈见青把背包交给李遇泽,耷拉着脸拥抱他。

     

    尽管过去的几天他们已经把道别的话说了无数遍,真到了分开的时候仍然有很多话想说。

     

    “遇泽阿哥,我等你处理完你那边的事回来找我,”沈见青视线从始至终停留在李遇泽身上,“要记得想我。”

     

    李遇泽抬手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贴身挂着沈见青给他的香包,他笑着说:“我会的。”

     

    告别后,沈见青看着李遇泽走在安普身后走远,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直到李遇泽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才挪动脚步回去。

     

    曾经他不愿意李遇泽离开,一旦离开就什么都没有了,直到离开苗寨去往李遇泽生活的地方,他才开始改变主意。

     

    现在不一样。

     

    这次,他主动送李遇泽离开了,但李遇泽把心留给了他。

     

    这是他永远能握紧于手心的、无形的风筝线。

     

    有些事是他不得不去做的,李遇泽在的时候难免觉得束手束脚,现在作为他唯一软肋的人远离了氏荻山,他没做完的事就可以继续。

     

    吊脚楼重新变成沈见青一个人的时候,他出门,去了其他族人的聚集地。

     

    从始至终沈见青都没有让李遇泽见过这种场面,老族长的势头早就不如以前了,沈见青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已经没人插手了。

     

    与虎谋皮尚且需要掂量风险,当初绑走李遇泽的时候他们就该想到,有一天,沈见青会养起自己的势力,带着人推开那扇任谁来了都要恭恭敬敬弯腰敲开的门。

     

    氏荻山里的苗人除了在抵抗虫灾时不慎遇险,基本都是寿终正寝,经过火葬后归入河流。这还是寨子里第一次出现除此之外的意外情况,族人并没有做任何违反寨里规矩的事,下任族长却执意要取人性命。

     

    取的是老族长最疼爱的孙女的命。

     

    “今天她一个人死了就够了,而您会活到正式传位那一刻,首领。”沈见青咧着嘴角,敬称喊得不诚心,不过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了。

     

    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他没有心情跟这些固步自封的人谈论什么外面的世界,也不打算继续僵持到老族长肯松口的天。

     

    如果不情愿,那就让位,让有能力的人取而代之。

     

    沈见青是这样想的。

     

    ……

     

    回归一个人生活的日子过得比在氏荻山时更快,转眼间已经进入七月了,这也是李遇泽大学生活里最后一个暑假。

     

    他最后还是和温聆玉一起放弃了叶老师的项目,保不保研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从疗养院回来后,李遇泽搬了出去,尽管故事产生了偏差,但未来依旧在往相似的方向发展。

     

    四个人的意外被当成反面教材翻来覆去讲了个遍,对李遇泽这个当事人来说却不真实得像从来没发生过。老师们在告诫学生们千万不要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冒险进入深山,在野外要时刻保持警惕和冷静的时候,除了李遇泽,没有知道他在那座大山里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人的神经总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淡化对痛苦的印象,李遇泽都要想不起来曾经不小心摔断腿时到底有多痛了,连这段记忆也开始慢慢远去了。

     

    沈见青会记得身上的伤有多痛吗?

     

    暑假期间开了好几次线上会,还会在开学之后给新生们办相关讲座,李遇泽已经对被当范例这事脱敏,他忙于准备大四实习和毕业论文,期间,他的父亲并未过问一句。

     

    不过李遇泽已经不需要他的关心了。沈见青告诉过李遇泽,后来他是和父亲吵了一架,也不怎么联系了。既然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如现在就开始,失去的情感依托会有新的港口可以停靠,断舍离对李遇泽来说也没有什么难的。

     

    李绍恒打来电话质问李遇泽为什么放弃保研项目那天,正正好好是九月底。李遇泽已经准备好了实习的报社,毕业论文也和导师确定过框架,一切都步入正轨,他自己足以应对这些。

     

    接起电话前李遇泽就已经猜到李绍恒会说什么,他也早准备好了说辞。

     

    “这项目不适合我,所以我放弃了。”

     

    对面还要说什么,李遇泽抢先说:“您也不用再替我跟叶老师争取了,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负责,您就不用操心了。”

     

    许是听出来李遇泽话里的忤逆,李绍恒不满地指责了几句,李遇泽一语不发地听他训斥、驳回那句“我自己的人生自己会负责”,又冷不丁抛出一句:“我准备结婚了,你有空回来,一家人吃顿饭。”

     

    命令的语气让李遇泽皱了皱眉,这当然不是征得李遇泽同意的意思,只是场面上的通知。“一家人”这种话就更是荒诞,家人对李遇泽来说始终是遥远的词汇,远到几乎从未拥有,又哪来的家庭聚餐一说。

     

    李遇泽有些疲惫,说:“最近忙,改天吧。”

     

    李绍恒没再多说什么,率先挂断了电话。

     

    成年人的“改天”永远没有准确的期限,这或许是父子俩唯一难得的默契。

     

    房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李遇泽关掉手机,那股强烈的疲惫才彻底涌上来。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光亮如白昼。吊脚楼里见不到这样亮的傍晚,和这里也不是同一种寂静。

     

    汽车鸣笛,街上的喧哗,对门那一家三口的晚餐餐桌上欢声笑语,这些声音一并传进屋内,小小的家仍旧空旷。

     

    马上要国庆假期,未来七天他都将在这种空旷里度过。

     

    李遇泽站起来,涌起在他身上少有的冲动,他迫切地想离开这样的寂静,接下来也有时间让他继续冲动下去。

     

    可刚要付出行动就被一通电话叫停,估计又是李绍恒打来的,李遇泽拿起手机,屏幕上却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数字。

     

    他接起,另一头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声音。

     

    “遇泽阿哥。”

     

    李遇泽愣怔地开口:“……沈见青?”

     

    “是我。”

     

    电子产品里传出的声音总有些不真实,李遇泽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你是怎么……”他是怎么打过来的?

     

    沈见青知道他会问什么,解释道:“出来之后我买了手机,号码我早就记得了喔。”

     

    李遇泽立马明白了,今天一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好巧……我刚打算去找你,反正明天才假期第一天。”

     

    沈见青的笑声传出来:“我猜你想我了,但我比你快了一步。”

     

    李遇泽开了免提,这样沈见青说话就能把客厅装得再满些,他的确比李遇泽的思念更快一步到来,也暂时清走了房子里的空旷。

     

    他话音一落,银饰哗啦哗啦的背景音才被李遇泽注意到。李遇泽问:“你是在外面吗?”

     

    “对啊,快到家了。”

     

    “那你小心点,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见青低低地笑着,银饰的声音缓了些,他才慢悠悠说:“到啦,遇泽阿哥帮我开下门。”

     

    “我现在还没有家里的钥匙呢。”

     

    李遇泽被他这句话定在原地,大脑嗡一声开始轰鸣时,心跳也跟着一起加快了。他反应迟钝地发出声音:“啊、啊?”

     

    沈见青仍在笑,李遇泽还听到敲门的声音。

     

    他又惊又喜,半晌才说:“……你来找我了?”

     

    身体比脑袋先做出反应,他迅速走到门口,才发现他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因为沈见青的话而激动到颤抖。

     

    “嗯,所以我说,我比你快一步啊。”

     

    随着门被打开,电话里的声音和门外的重合在了一起。

     

    门外走廊的灯开着,照亮沈见青的脸。

     

    他笑脸盈盈站在那里,苗服上用彩线绣成的图案反着光,也是彩色的。亮晃晃的银饰垂在胸前,和彩线的光交映着。

     

    原来他的衣服在灯光下能漂亮成这样。

     

    隔着门框,李遇泽和沈见青对视,明明才过去三个月,却恍如隔世。

     

    沈见青稍微倾身,歪着脑袋问:

     

    “遇泽阿哥,发什么呆呀?”

     

    李遇泽如梦初醒,重逢的喜悦在这时翻涌而上,击散了刚才通话时的不真实感。

     

    他和沈见青一起笑出来,心里的空旷也被暖烘烘的情感填满。

     

    “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好像并不远。

     

    其实早就近在眼前了。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九章

    酒碗被李遇泽扔在地上,哐当的声音响得格外清脆。李遇泽呛得咳嗽几声,抬袖把嘴边残留的酒液擦拭干净。

     

    他咽下最后一滴酒的刹那,皖萤眼中计划得逞的狂喜愈发强烈,这场博弈终究是她赢了。这酒蛊和之前招待外乡人的酒蛊不一样,一旦入体就是不可逆的,解了也是亡羊补牢。

     

    中了酒蛊的李遇泽下场会比阿颂更惨,沈见青只能守着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了。

     

    他还有心思想着继任首领吗?沉溺在失去挚爱的伤痛里无法自拔,跟废了也没差别。

     

    皖萤收回架在李遇泽脖子上的刀,看向身后的沈见青。他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碎尸万段,这种眼神她曾经见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久到她和沈见青还是小孩子时。

     

    沈思源的尸骨被火化那天,沈见青拼命地抱着阿青的腰,不让她冲进火里。阿青喊着沈思源的名字,脸上的眼泪在火光的照耀下映出颜色,倒像是她流下的血泪。

     

    她守了那么多天的沈思源的尸骨,顷刻间就化成了灰。她疯疯癫癫魂不守舍了那么多天,从此刻起就再也看不到沈思源的模样了。当时的阿青看着下令火化沈思源的族长,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恨,恨到想让所有人给沈思源陪葬。

     

    那时的皖萤淡漠地看着阿青发疯,推搡着沈见青发泄心中的怒火,甚至要冲上去抓族长,但,很快就被人架住了。

     

    现在的皖萤神情不再淡漠,反而噙着笑意对上沈见青的眼神。

     

    沈见青紧咬的牙松开,阴沉着脸挤出一句:“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她不慌不忙地转身,李遇泽还在咳嗽,她不在意地笑着,说:“你不应该更担心他怎么样了吗?你清楚这种蛊虫入体的下场的。”

     

    沈见青和她对视着,面对这样的威胁,反倒跟着笑了出来。叫旁人以为他这是受了太大刺激,终于也失心疯了。

     

    “我清楚啊,”沈见青声音轻巧,却透着一股阴恻,“整个氏荻苗寨,有我不了解的蛊吗?”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让皖萤狐疑地看着沈见青,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皖萤也是聪明人,自然能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只是她还没抓住那一点不对劲的苗头,身后惊惧的声音响过,她颈间便有一股奇怪的触感传来。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这是虫类的四肢爬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氏荻山的族人们养的蛊虫才会有的触感。

     

    随着周围人的神经紧绷,老族长也腾地站起来,李遇泽的声音蓦地响起来。

     

    他刚刚咳得厉害,导致现在说话声音也不稳,听上去还有些勉强:“你该担心你自己。”

     

    皖萤脖子上正爬着一点红色。

     

    是红红。

     

    沈见青扫了一眼押着他的两人:“再不松开,我就让红红咬下去了。”

     

    老族长的手下早就习惯于听从老族长和皖萤的安排,但沈见青本身就有首领号令族人的威严气质,况且他这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的是二十一岁的灵魂,二十一岁的沈见青早就和老族长的势力对峙过无数次,也早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这一句话说出来,还真威吓住这两人,松了手上的力气。

     

    老族长这才急忙说:“按住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连李遇泽也重新被押住双手,但老族长年纪大了,反应过来的工夫,沈见青已经站了起来。

     

    他双手被反剪至背后,却仍不紧不慢地摆着胜利者的姿态,戏谑地看着老族长:“还敢继续威胁我吗?”

     

    皖萤僵着身体,攥紧了手里的刀,不甘心地说:“沈见青!你就不怕我直接对他动手吗?”

     

    “你觉得你和我谁下手更快?”沈见青转过头看向皖萤。

     

    “别天真地觉得我是随你们摆布的小孩子了,”他轻蔑地笑着,“从我阿妈死后,你们成功过哪怕半次吗?”

     

    是了,就算是刚才的愤怒、惊慌的反应,也是他演出来给他们看的。

     

    “你该庆幸那酒蛊没起作用,不然,你现在就该去地下,等着不久后和你祖父团聚了。”

     

    沈见青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激怒了老族长,老族长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只能震慑仍觉得他不可违抗的人,沈见青并不包括在内。他继续说:“既然不在乎我会如何报复,那就别害怕我会真的要了皖萤的命,到时候你就算再不愿意,首领的位置也只能给我。”

     

    “你真是疯了!比阿青还疯!”

     

    沈见青咧开嘴回给老族长一个笑容,懒得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字,不管什么时候都讨厌。

     

    皖萤惊叫着跌倒在地,红红从她身上跃到沈见青衣角,顺着爬到沈见青肩头。吓得押着沈见青的两人连忙后退,生怕红红下一个咬的是自己,这也让沈见青重获自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皖萤捂着脖子,红红这一口没有立马夺走她的性命,她现在还能用鲜活的生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脖子扩散到全身,直到这种细密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她痛不欲生。

     

    即使酒蛊不起作用,沈见青也是真的很想杀了皖萤。

     

    以前她骗自己,说李遇泽已经死了,他为了让皖萤体会同样的痛苦,让红红咬死了她的蛊;现在她又设计绑走李遇泽,想在他面前夺走李遇泽的命。

     

    让她就这么死掉未免太痛快了,该让她每天都生不如死才对。

     

    李遇泽看着地上蜷缩着的皖萤,少女方才还是那么得意的姿态,这会儿就已经输得彻底。红红的确是很厉害的虫子,也难怪沈见青这个年纪就已经管了寨子里大半的事。

     

    他是有这个资本的。

     

    感觉到手上被束缚的力气变弱,李遇泽试着挣了挣,竟然就这么挣开了。

     

    局势已定,再押着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李遇泽垂下手看向沈见青,沈见青身上的血迹不知是干了还是怎的,深色已经停止扩散了。

     

    这番行为已经严重挑战到身为首领的权威,老族长怒不可遏地敲了敲拐杖,喝道:“站住!给我拦住他们!”

     

    守在门外的苗族青年上前要挡住他们的去路,沈见青掀起眼皮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红红爬上他肩头,吓得几人不自觉地退下几步。

     

    眼下他们要走,是没人敢拦了。沈见青走路还有些虚浮,李遇泽搀着他,人还惊魂未定,混乱的心跳都还没平静下来。

     

    他尽力忽视皖萤的惨叫声,刚跨过门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惨叫突然变了声音。

     

    李遇泽猛地扭头,皖萤红着眼睛站起来,着了魔似的扬着手里的刀就要扑过来。

     

    他脑袋又是一嗡,刚要推开沈见青,可沈见青比他反应还快,伸手挡在他面前。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让李遇泽血液从头凉到脚,他下意识地喊沈见青的名字,看到的是沈见青苍白的脸。本来离开了这间屋子,他终于不用再隐藏痛苦了的。

     

    李遇泽的血液仿佛开始倒流,手脚失去直觉,只记得他用力推走了皖萤,红红好像也重新跳了出来。然后是外面踟躇很久不敢上前的几个人迅速跑过来,帮李遇泽扶起沈见青往外走。

     

    这比那天在芦颀的家里,看到浑身是伤的沈见青时更让他难受。李遇泽慌乱地跟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到底是怎么回吊脚楼的,李遇泽一点都想不起来。芦颀阿叔赶过来检查沈见青的伤势,他呆愣地守在一边,阿颂帮忙给芦颀递着草药和布条,又过来跟李遇泽说了一通话。

     

    李遇泽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助,他压根不知道沈见青到底怎么样了,哪怕阿颂跟他说了一大堆,他也完全不清楚。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李遇泽、芦颀和阿颂,还有躺在床上昏迷过去的沈见青。阿颂看着李遇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头疼不已,走来走去想了半天,只好拉着李遇泽坐下,苦想了半天,开口磕磕绊绊地说:

     

    “没……没、十……”

     

    在森林里待了那么多天,他听到那个阿妹对同伴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那句“没事的”。

     

    那应该是一句安慰的话,每次阿妹说完,另外两人都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李遇泽被这突然的一句汉话叫回神,惊讶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阿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地说了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说,他没事吗?”

     

    听到熟悉的发音,阿颂猛地点点头,重复道:“没事!”

     

    不管阿颂是怎么学到这句话,也不管他到底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遇泽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执拗地相信了是沈见青真的没事。

     

    直到这一刻,漫长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的这一刻,他的血液才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

     

    李遇泽看着自己正不断颤抖的双手,这一场风波结束,他浑身不过双手有了几道勒痕,再没有任何差池。

     

    沈见青却至今昏迷不醒。

     

    李遇泽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掌心倏地感觉到几点热意。

     

    那是他的眼泪,在一切重回安宁后,才敢放任它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又被他的双手接住。

     

    沈见青刚摔下悬崖那几天,就固执地一定要李遇泽随时带着红红,让红红时时刻刻保护他。

     

    李遇泽自然相信他的话,只是问他“那你怎么办”的时候,他笑着摇摇头,说:“我肯定没事的啊,蛊虫林都伤不到我。”

     

    李遇泽在那时就觉得那是沈见青哄自己的玩笑话,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样的场面发展。

     

    红红在李遇泽身上,李遇泽不会有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李遇泽愿意喝下酒蛊时,想的是没有红红保护自己的那个可能,那沈见青呢?

     

    明知道李遇泽不会有事,却还是慌成那样,明明是他亲手把红红给了李遇泽。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沈见青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是真的在恐惧,在害怕。所以,他宁愿自己受到的伤害多一些。

     

    从前没有认清自己感情的时候,看到沈见青受伤、知道沈见青是为了自己受伤时都会五味杂陈,现在他认清了,心情只剩下无措和难过。

     

    他一直接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育在此刻碎成齑粉,被抛到九霄云外。短时间内经历的生死危机让他心脏钝痛,看向昏迷着的沈见青时,就更痛得喘不过气。

     

    芦颀阿叔在处理好沈见青身上的伤后就带着阿颂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隐忍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响。

     

    ……

     

    本来身上的伤口就没完全愈合,又经过二次撕裂,加上胳膊挨了一刀,沈见青这一晕就是一整天,李遇泽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一整天。

     

    沈见青猛地睁开眼,晕倒前惊魂未定的一幕幕仍在眼前未散去,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的动静惊醒了李遇泽。

     

    李遇泽抬起头,他发现李遇泽的眼睛是红的。

     

    最害怕看到的噩梦成了幻影,唯有眼前的人是最真实的。

     

    沈见青挣扎着想坐起来,李遇泽连忙要扶,出声说话时声音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已经一整天没说话了。

     

    “你先别起来……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沈见青不知道在他昏迷时都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阿颂那句阴差阳错的安慰。他能想象到李遇泽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间,无人诉说,也无人倾听他的无助,只能待在这里等自己醒来,苦等一个谁都不确定的时刻。

     

    想到这里,酸涩的情绪涨满沈见青整个胸腔,他想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掉下来。

     

    “……对不起。”

     

    “遇泽阿哥……对不起……”

     

    他张口先是道歉,他为什么就这样晕倒了呢?李遇泽到底哭了多久?他让李遇泽陷入了多久的提心吊胆?

     

    他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李遇泽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抹去沈见青的眼泪。

     

    “你怎么……你道什么歉啊?”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稍显憔悴的脸,自责和懊悔快要把他冲垮了。他不管不顾地抓着李遇泽的手,将李遇泽拉进自己怀里:“是我不好,我、是我没用……”

     

    李遇泽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待在他臂弯里:“没有,你很厉害的……你没醒这段时间,都没人敢来找麻烦……”

     

    “我就一个人守着你……我一个人……”

     

    他像在交代这一天来发生的事,却更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总之,千万种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尽情地化作眼泪宣泄而出。

     

    沈见青的心脏像被死死攥住,怎么都透不过气,疼得他没法用言语形容。他明明做得很好,李遇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完好无损地回了吊脚楼,也没人敢再威胁到他的性命。

     

    可他又做得一点都不好,让李遇泽一个人煎熬地度过了那么久,伤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只剩“对不起”。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保护好你……我……”

     

    “沈见青,”李遇泽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你到底多想弥补过去,连命不要了?”

     

    沈见青还没醒的时候,李遇泽就思考了这个问题,在原本的故事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沈见青极力想弥补,几乎到了执念的地步,连醒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都是为了这件事道歉。

     

    沈见青愣住,脸上久违地露出少年无措的表情。

     

    “你要是醒不过来了,你觉得我会好过吗?”

     

    李遇泽又气又恼,更多的是难过与后怕,他擦掉眼泪,沈见青难得没转过来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遇泽阿哥,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遇泽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不知道你挨那一下会不会有事,在我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后,守着你这一天,还不如挨那一刀的是我。”

     

    他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被他倔脾气地抹掉,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保护一个人也不是你这样保护的,你确实不能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对我。”

     

    沈见青呆住了,大脑像是停止转动,迟钝地说:“……啊?”

     

    李遇泽又伸手抹去沈见青脸上的泪痕:“我早点明白就好了,这些话要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你让我怎么办?”

     

    沈见青这才如同被重锤敲醒,彻底明白了李遇泽的意思。

     

    他脑袋又一次卡壳,却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遇泽阿哥,你说真的吗?”

     

    其实不用李遇泽回答,他也从李遇泽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第二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李遇泽的情谊,这份感情的确认比第一次早来了很久,早到他自己都没敢相信。

     

    而现在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遇泽是爱他的,以前是如此,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

     

    两相对视,沈见青语无伦次起来,明明已经和李遇泽相恋三年,现在却又变得跟寻常少年人刚收到表白时没什么两样。

     

    他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真的不想看见你出事,我没事、而且也没多疼……遇泽阿哥,我真的是想保护你,我不想再经受第二次了。”

     

    “心要痛死了,我情愿伤都是我受的。”

     

    他不用说,李遇泽也把原本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老族长不会同意他留着一个外乡人,要么会逼沈见青就范,要么会从李遇泽下手,大概是用差不多的手段,想让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然后送出氏荻山。

     

    也让沈见青经历了一次近乎生死离别的绝望。

     

    再多的他猜不出来,沈见青也不愿意说,那他也不问了。

     

    保护自己爱的人是他的本能驱使,李遇泽又何尝不是想保护他呢。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忐忑不安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还是问道:“沈见青,你来这里之后做的一切,是为了弥补以前的我吗?”

     

    只是为了弥补吗?他这副样子,说是执念太深也没错了。

     

    话音刚落,沈见青重新抬起头和李遇泽对视,看出李遇泽眼底的紧张。

     

    他几乎立马明白了李遇泽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事情的发展产生变化后,他们还是原本的自己吗?还是不同时空里不同的个体呢?

     

    沈见青想都没想,没有半分犹豫地摇头,动作带着郑重和认真,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地开口,无比自然地回答李遇泽:

     

    “是为了弥补过去,但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原因,李遇泽。”

     

    “不管是受伤,还是晕倒,我心甘情愿做这些,都是因为你。”

     

    “为了你,也只有你。”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八章

    阴晴不定的天气现在又暗下来,让人心也难维持镇定。

     

    脚步声急促地掠过路边弯曲的草叶,溅起水洼中浑浊的水滴。

     

    氏荻苗寨被一团阴云笼罩,没有人在外面逗留,这里看起来反倒像是一片无人之地了。

     

    李遇泽恢复意识时,脑后的痛感随即重新浮上来,他吃痛想揉,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死死捆在背后,丝毫动弹不得。

     

    后背一阵强烈的凉意,李遇泽迅速回想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晕眩感的残留让他皱起眉,他是在送走芦颀和阿颂后失去意识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看周围的装潢应该还在氏荻苗寨内,所以真是老族长和皖萤做的吗?也不知道他晕倒了多久,沈见青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李遇泽已经经历过很多从前压根想象不到的事情,眼下遇到这种情况,大脑迅速运转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花了几秒时间检查自己浑身上下哪里受了伤,发现自己并无大碍。

     

    如果单纯想对李遇泽不利的话,在李遇泽昏迷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做很多事情,直接杀人灭口也完全可以做到。可李遇泽除了被捆住,连跟头发丝都没少。

     

    李遇泽的脸色反倒难看起来。

     

    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安全脱身了,恰恰说明这些人不打算要他的命,或者说,要留着他的命做其他事情。

     

    比如要挟沈见青。

     

    想起沈见青曾经说过的话,李遇泽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原来的事情发展里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吗?那他该怎么办?

     

    外面响起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李遇泽的心脏克制不住地加快跳动,在胸腔里砰砰撞击肋骨,紧张的情绪也越来越重。

     

    又过了没多久,房间的门从外打开,一个陌生的苗民走进来,脸色阴沉地将李遇泽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间。他双手被制住没法反抗,只能被动地踉踉跄跄走出房间。

     

    李遇泽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到了老族长家里。

     

    老首领的家和沈见青家差不多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堂屋的正中央坐着老族长,从李遇泽被拽出来后就一直用阴鸷的眼神盯着他,李遇泽状似毫无察觉地扭头看向别处。

     

    这里还站着两个人,想来也是老族长手底下的人,他们正板着脸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刚要闯进来的沈见青。

     

    “沈见青!”

     

    沈见青脸上满是愤怒,看到李遇泽后表情闪过一丝担忧,随即重新看向高座上的老族长。

     

    他用苗语喊了句什么,老族长冷哼一声,门口拦着他的人没有避让半分。

     

    李遇泽被人摁着,还没试图做出什么反应,侧后方脚步声响起,一样尖锐的东西被抵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别动。”

     

    李遇泽身体蓦地僵住了,皖萤手里攥着刀柄,声音冷如坚冰。

     

    “皖萤!你敢!”

     

    沈见青看清刀尖那一瞬间便怒不可遏地要硬闯,皖萤却毫不在意他有多大的怒火,凉凉对着他开口:

     

    “你也往后退。”

     

    沈见青紧咬着牙,皖萤的手挪了一寸,刀尖离李遇泽的脖子只剩不到一公分。

     

    下一刻,沈见青向后退了一步,门口两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

     

    老族长用苗语对那两人下了命令,两人架着沈见青强硬地推进屋内。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遇泽观察着屋内的局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开口问皖萤:“你们想干什么?”

     

    皖萤冷笑一声,说:“李遇泽,自从你来了这里,太多事都变得很麻烦。你是个外乡人,是最大的变数,不能留在这里。”

     

    “你想杀了我?”李遇泽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见青压着无边怒火,用苗语对着皖萤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彻底跟我撕破脸了是吗?”

     

    这话不仅是说给皖萤听,更是说给始终没有表过态的老族长听。

     

    老族长瞥了一眼沈见青,抬手挥了一下,押着沈见青胳膊那两人更用力了些,逼得沈见青弯下腰去。

     

    沈见青奋力抵抗,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和两个成年男人相比,只能被迫俯下身,却不肯低下头去。

     

    “你越来越过分了,毁了皖萤的蛊虫,现在又要为了一个外乡人反抗寨子的规矩。”

     

    “她自己技术不精,蛊虫死了也是活该,”沈见青不屑地抬眼,“把李遇泽放了,跟他没关系。”

     

    “你留他留的够久了。”

     

    皖萤冷不丁开口:“沈见青,你要认清局势,现在主动权在我们,你没有反对的权利。”

     

    沈见青死死盯着李遇泽颈边的刀刃,抿紧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居然真的敢直接在吊脚楼前下手。李遇泽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冲着他来的。

     

    想了想他们也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那时皖萤将李遇泽逼到别无选择,只能跳下悬崖用生死赌一把,这未必没有老族长的参与和授意。

     

    攥紧的拳头愈发用力,手心被掐痛的感觉冲击着沈见青的大脑,他压制住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也该明白,真踩到了我的底线的话,你们什么好处也讨不到。”沈见青声音阴冷,“皖萤,你大可以试试。”

     

    谁都想不到沈见青疯起来会做什么事,他也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话开玩笑。皖萤柳眉蹙起,脸上不慌不忙地和沈见青对视,谁都不肯落入下风。

     

    但皖萤也明白,沈见青的软肋现在正在自己身旁,脖颈顶着锋利的刀刃,只要稍微收一点手腕,就能刺破这寸皮肤下流淌着鲜血的动脉,在短短几分钟内夺走他的性命。

     

    沈见青的态度再强硬,也不可能把李遇泽的安危抛在脑后。只要李遇泽还在刀刃之下,他就别想着能再上前一步。

     

    这场对峙像卡壳的齿轮一般陷入了僵局,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打破沉默的是皖萤的轻笑。

     

    “当然,我知道。但是最痛苦的人依旧是你,沈见青。”

     

    皖萤拿着刀的手始终停在李遇泽颈侧,“如果李遇泽死了,你每日每夜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你报复得再狠,他也不会活过来。”

     

    “比起你对我们的报复,你承受的生离死别才最痛苦,对吧?”

     

    “你敢试试吗?”

     

    沈见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柄刀刃太过刺眼,他不得不承认皖萤的话是对的。如果李遇泽真的在这里丢了性命,他的痛苦比起首领和皖萤只多不少,十八岁的自己是如此,二十一岁的自己更甚。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沈见青卸了力气,他无言的妥协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老族长掀了掀眼皮,下一刻,沈见青的膝弯传来一阵剧痛,他猝不及防,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他仍旧不肯低头,抬眼盯着高高在上的老族长。他能看到老族长眼中的警告和威仪,也能看到老族长眼中映着的、属于他眸底的厌嫌和憎恨。

     

    多年过去,沈见青成长为如今的模样,经受了无数次威胁,反抗了无数次打压。从一开始只能默默承受,到后来波澜不惊地解决一切,从始至终他跪过的只有阿青的墓碑。

     

    此时此刻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被逼着跪下。

     

    离开氏荻山太久,他都快忘了老族长是一个什么样的首领。墨守成规,不允许自己地位受到任何一点威胁,不允许族人对他有半分违抗。

     

    弯下膝盖不代表心甘情愿臣服,沈见青更是连伪装都懒得做。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把他放了。”

     

    “你应该很清楚,即使没有他,我也不打算听你的。”

     

    老族长不悦地瞪着沈见青,皖萤收起刀,几步走到沈见青身旁。

     

    “论练蛊,我确实不如你,但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蛊虫是我们的心血,甚至比命重要。”

     

    皖萤永远记得红红吃掉她的蛊虫那天,她多年精心养成的蛊虫,不出一分钟就被红红吃得干干净净,连外壳都没完整保留下来。

     

    沈见青就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疯起来没人能拦得住他,但没关系,他也会有被人拿捏住七寸,动弹不得的一天。

     

    现在,他不得不跪在首领面前,可眼中仍是轻蔑,明明需要仰视旁人的是他,却还是叫人有一种被俯视了的错觉。

     

    皖萤的愤恨从她的蛊虫死掉的那天就没有减弱过,沈见青从蛊虫林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无比希望沈见青就这么死掉。这样,她不仅可以把李遇泽这个外乡人送下去跟沈见青在黄泉路上作伴,首领也不会再执着于沈见青这个练蛊最强的人会不会服从安排——

     

    一个死掉的人的蛊虫再厉害,也是无用的。

     

    她低头看着沈见青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让你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

     

    说完,她话音一转:“但是那算得了什么呢?要你付出代价的方法有那么多,最有用的就是他了。”

     

    皖萤伸出手指着李遇泽,再开口时说的是汉话:“李遇泽对你,很重要,如果他……”

     

    沈见青愤然打断了她:“你敢!”

     

    “我当然敢,”皖萤咧开嘴笑了笑,“况且,我没说要他的命。”

     

    她扭头看向李遇泽,李遇泽一直被人摁着,即使没了刀的威胁,他也依旧不能上前半步。

     

    “你想干什么?”李遇泽出声问,声音染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颤抖。

     

    他不知道皖萤和沈见青说了些什么,让沈见青被迫受制于人,现在看来肯定和他有关。

     

    皖萤翘了翘嘴角,神情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绯红的嘴唇轻启:“李遇泽,沈见青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吧?”

     

    她问得委婉,李遇泽却像被人当头一棒,打得头脑发晕:“你什么意思?”

     

    只见皖萤对摁着李遇泽的苗民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手上一松,草绳被解开,随意掉在地上。

     

    饶是如此,李遇泽也没敢轻举妄动。眼前这个皖萤和他印象里的相差甚远,他这才明白,以前看到的皖萤真的只是她装出来为了骗他的,所以沈见青不愿意让他和皖萤说任何话。

     

    皖萤转动手里的刀,刀尖对准了沈见青的胸口。

     

    那里本来是沈见青摔伤的地方,伤口才刚愈合没多久。

     

    李遇泽眼睛瞪大了,脚还没迈出去,皖萤动作轻巧地把刀收了回去。

     

    “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我不会要他的命,我也不打算杀了你。”

     

    她直起身,那把刀被她随手扔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皖萤没有回答,但押着沈见青的那两人给了李遇泽答案。沈见青双手被反按在背后,一人按着他的肩膀,抬手对准苗服下盖着的伤痕,毫不客气地砸下一拳。

     

    旁人不知道,李遇泽是清楚那些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不再渗血,沈见青身上绑着的布还没完全拆掉,但凡动作大点,或是像现在这样挨了拳头,都会导致伤口重新撕裂。

     

    沈见青闷哼一声,再次应证李遇泽心中的猜想。

     

    “他为了你,坏了那么多次规矩,完全昏了头了。阿青姑姑教给他的本事,全都废了。”

     

    皖萤扭头看着李遇泽:“全都是因为你,他身上的伤也是因为你,裂开了,也是活该。”

     

    话音刚落,又一声拳打皮肉的响。李遇泽后背沁出冷汗,皖萤说这些,像是想让他愧疚,让他彻底认清事实,屋内的各种声音不断地冲击他的耳膜,试图扰乱他的判断。

     

    那个苗民想继续动手时,李遇泽骤然开口喝止:“住手!”

     

    他看向皖萤:“你们把我绑到这里,不打算杀了我,也不打算杀了沈见青,你是想跟我讲什么条件?”

     

    少女突然的笑声像结了一层冰,她扬着嘴角,说:“李遇泽,你真的是个聪明人。”

     

    她两三步来到李遇泽面前,头上漂亮的银饰晃得李遇泽眼花。

     

    “沈见青有没有告诉过你,任何人都不能把这里的事情带出氏荻山,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避免外人打扰。偏偏你是个意外。”

     

    李遇泽很快明白,她口中的方式是指给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喝下酒蛊,变成被蛊虫寄居的空壳,就永远不会把秘密讲出去,现代最先进的医学技术恐怕也对这些生苗的蛊术毫无办法。

     

    他是唯一一个喝了酒蛊却没有中蛊的外来人,是唯一一个意外。

     

    “当时沈见青保下了你,那种简单的酒蛊对你构不成威胁,但没关系,我们苗人练蛊、下蛊,最不缺的就是蛊。”

     

    皖萤伸手指向不起眼的方桌上放着的酒坛:“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寨子里吧?把它喝了,我们就放你走。”

     

    “不行!遇泽阿哥!你别听她的,她在……”

     

    “砰”的一声,这一下打得比前两次更用力,沈见青能感觉到身上的疼痛,还有伤口处强烈的撕裂感。估计已经在渗血了。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颤着身体垂下脑袋,奋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皖萤对沈见青的声音充耳不闻,始终看着李遇泽的眼睛,笑着说:“不喝的话,你们谁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李遇泽身上,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刃,恨不得将他身上刺出无数个血洞。

     

    把那蛊喝下去,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不喝的话,他们的下场貌似也好不到哪去。

     

    李遇泽快速看了一眼沈见青,沈见青咬着牙对他摇头。

     

    皖萤跨了一步,横在两人面前,挡住了沈见青的视线。她看出李遇泽的犹豫,故作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她又用苗语说:“那就他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停下。”

     

    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重新悬在李遇泽颈侧的刀尖足以束缚住沈见青的手脚,沈见青身上愈发明显的血迹也能让李遇泽失去思考能力。

     

    压制这样的人就是如此简单,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只是晃晃刀尖,他就寸步难行了。

     

    屋内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李遇泽的耳道,耳膜都快被这些声音冲破,全部感官都不能幸免地丧失机能,只剩下眼睛还能看到沈见青皱紧的眉和苍白的脸色。

     

    突兀的嗡鸣声越来越强烈,渐渐盖过所有声响,摧毁李遇泽脑海中高耸的壁垒,直到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李遇泽喉咙涌上一股涩,竭力寻回知觉,终止这场他再也无法忍受的酷刑。

     

    “别打了!”

     

    皖萤随即配合地挥手叫停。

     

    李遇泽闭了闭眼睛,手心已经快被自己掐出血:“……我喝。”

     

    谁都无法预测出这样的结果,或许从一开始他相信沈见青那些的话的时候,如今的局面就已经无可避免了。沈见青口中那些已经规避掉的意外,像太平洋彼岸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带起的风——

     

    没人知道那会在未来带起多大一场风暴。

     

    现在,这场风暴近在眼前,狂风摧枯拉朽,避无可避了。

     

    李遇泽又不禁想,以往发生过的一切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沈见青救过他很多次,一开始伪装也好真心也罢,后来那些绝对是真得不能再真了,这是李遇泽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面临生死时。对生命的衡量永远会使天平偏向自己那一方,可若是加上名为情感的砝码,天平很快就会再次倾斜。

     

    他曾经问过沈见青后不后悔去摘那株药草,沈见青说不会。

     

    要是沈见青真的死了,他会难过吗?

     

    李遇泽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会”了。

     

    沈见青做出这样不顾风险的事是因为爱他,那他又是为什么出声阻止眼前的一切呢?

     

    在这种危及生命的时候,李遇泽才终于剖开了心底最不愿露出来的部分——他又何尝不是因为那份不愿言说的感情才妥协的呢。

     

    李遇泽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为感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会因为喜欢和爱做到这种地步。

     

    眼中的情绪从痛苦到纠结,再到放弃抵抗,他想了这么多,也仅仅只过去了几秒。

     

    皖萤很痛快地叫人将一碗酒送到李遇泽面前,清澈的酒液倒映出皖萤的影子,冷漠的声音钻进李遇泽的耳朵:

     

    “可以,你喝了这碗酒,明天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不用再回来了,我们也会当你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的妥协让沈见青慌乱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然坚定的神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还带了一丝绝望:“遇泽阿哥,你不能……”

     

    话未说完,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不停翻涌,几重折磨下来,他真的快窒息了。

     

    李遇泽看着这碗酒,寻常人真的难以分辨里面透明的蛊虫,他都离得这么近了,都没看出这酒有什么不对。但他知道,一旦喝下去,那些蛊虫就会立马活过来。

     

    他接过酒碗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来。

     

    透明的液体送到嘴边,嘴里尽是苦涩。

     

    李遇泽想,如果他真的会沦为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会后悔吗?

     

    他看着沈见青通红的眼睛。

     

    想来也是不会的。

     

    “不……李遇泽,李遇泽!!”

     

    李遇泽仰起头,这酒比砍火星仪式那天的酒要烈,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七章

    沈见青说了这几句话就又昏迷过去,连李遇泽把他搀扶到床上时都毫无知觉,他额头冒着冷汗,被李遇泽轻轻擦去。

     

    经过这一折腾,李遇泽也累得不轻,苗民把沈见青送到吊脚楼后就离开了,吊脚楼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趴在沈见青手背上挥舞四肢的红红。

     

    沈见青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忽略掉那些已经处理过的伤口,他就像睡着了一样。李遇泽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已经爬到沈见青脸上的红红。

     

    “你在担心他吗?”

     

    红红动了动小小的脑袋,可惜李遇泽并不懂它的意思。

     

    “好吧,我在担心。”李遇泽撑着脸,语气有些无奈。毕竟担心到鞋都跑掉了,还是在回吊脚楼的路上找到了孤零零躺在路边的鞋。

     

    他像是在说给红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来没这样过,不知道是因为那株药草,还是因为以往这些天的所有。”

     

    “他要是骗我,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红红自然也无法回应李遇泽的话,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要是骗了李遇泽,何必做出那些深情姿态,说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呢?

     

    红红停在沈见青的鼻梁上,李遇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厨房看药汤煮得怎么样。

     

    他轻轻带上房门,室外的光在沈见青脸上渐渐变窄,最后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见青睁开了眼睛。红红立马从他脸上跳走,回到了他手背上。

     

    “……”

     

    李遇泽的话,他全听见了。

     

    沈见青笑了笑。

     

    压低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过,很快他又一副刚苏醒的样子,对上端着药碗进来的李遇泽的眼睛。

     

    “我带回来的药草呢?”

     

    他声音难掩虚弱,李遇泽忙放下药碗上前看他,回道:“芦颀阿叔给我们泡进了酒里,内服外敷,很快就能恢复……你也快点好起来吧。”

     

    沈见青费力地坐起身,想扯嘴角对李遇泽笑笑,应该是扯到脸上的伤口,连忙倒吸凉气,表情也僵住了。

     

    李遇泽按住他不让他再乱动,再把伤口扯破就麻烦了。

     

    没想到沈见青却一脸担忧地问:“遇泽阿哥,我是不是破相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李遇泽被他问得噎住,倒真的仔细打量起沈见青的脸。沈见青样貌生得无疑是好看的,脸上的伤口的确刺眼了些,但还真不至于破相。

     

    “你真是因为摘药草才摔成这样的?”李遇泽问。

     

    沈见青闪着眼睛,点了点头:“蛊虫林的事还伤不了我,我是去摘那株草,它长在峭壁上,我不小心摔下去了。”

     

    李遇泽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当初去摘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有这样的后果,非得去呢?”

     

    “我不想你脚疼嘛。”沈见青撇了撇嘴。

     

    从小到大,李遇泽对疼痛都是“忍”字诀,也没人会把他的疼痛放在心上,可现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疼,也被沈见青记住了。

     

    当然他也深深地明白,所有人都能责怪沈见青这个可以说是冲动到不顾后果的行为,他不能。

     

    他最不能。

     

    李遇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把药喝了吧,已经不烫了。”

     

    沈见青垂下眼,话说得真情实感:“胳膊好疼,抬不起来。”

     

    李遇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认栽地坐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药汤的苦味飘散,清晰地钻进两人的鼻子里,沈见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李遇泽。

     

    李遇泽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容拒绝地吐出一个字:“喝。”

     

    沈见青瘪了瘪嘴,张嘴喝下去后脸就皱了起来——草药煮出来的当然苦了,而且良药苦口,芦颀阿叔也跟李遇泽比划了,这药一天要喝三次。

     

    “好苦!怎么感觉比原本的还苦!”

     

    “那你……捏着鼻子喝?”李遇泽把药碗凑到沈见青面前,“一口气喝完,只用苦一次。”

     

    “你果然会这么说。”

     

    沈见青皱眉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汤,开始“讨价还价”。

     

    “喝完可以有蜜果子吗?真的好苦。”

     

    李遇泽笑出声,语气带着调侃:“沈见青,你现在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

     

    “意思是你会把十八岁的我当小孩子喽?”

     

    “我可没这么说。”李遇泽撇了撇嘴。

     

    沈见青笑笑没说话。

     

    李遇泽收回药碗,神情认真地说:“沈见青,你后悔吗?”

     

    见他换了语气,沈见青便也收起笑容,同样认真地回答:“我做的事从来不会后悔的。”

     

    他的确没有后悔过。尽管重来一次他改变了很多做法,但这不过是对李遇泽来说更好的方式,是抛开那些过往后对李遇泽的心疼,而不是悔过。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太不顾后果。”

     

    李遇泽摇了摇头。

     

    沈见青没有立马回话,他保证不了这个,尤其是事关李遇泽。

     

    像是看穿沈见青的心思,李遇泽蹙起眉说:“你先答应,答应了我才去拿蜜果子给你。”

     

    听起来他像是拿糖果和小孩子讲条件,沈见青抬眼看看李遇泽的眼睛,似是思忖良久,郑重点头:“那我答应你。”

     

    李遇泽这才起身去桌边拿蜜果子过来,重新把药碗递到沈见青嘴边。

     

    沈见青手抬不起来,捏不了鼻子,干脆闭气张嘴把药全咽下去。药苦得他五官又皱在一起,李遇泽动作很快地捏起蜜果子送过去,被他连指尖一起含住,口腔的热气迅速熏到李遇泽手心。

     

    李遇泽触电一般收回手,沈见青含着蜜果子劝自己忘记那股浓烈的苦味,对自己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没人说话,窗外的树叶静止不动,屋内却是刮起一阵只有李遇泽察觉到的暴风。

     

    药要一天三次,沈见青的讨价还价也一天三次,有时候还不止三次。李遇泽无可奈何,虽说他没有要求沈见青去摘药草,但沈见青好歹也是因为他受了一身伤,面对沈见青毫不客气的使唤,李遇泽一天不止三次地妥协了。

     

    芦颀阿叔的药是真的很管用,沈见青身上的伤已经在愈合,脸上的伤口基本已经痊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像在证明他愿意为李遇泽用生命去冒险,所以尽管那道疤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在李遇泽眼里仍非常显眼。

     

     

     

    生活好像重归平静,仿佛沈见青受伤的事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的天气一天好几个样,下午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临到傍晚时却出了太阳。山中万物重回静谧,只能听到远处林中鸟儿的叫声。

     

    很难想象沈见青是怎么独自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的。

     

    李遇泽站在走廊下看吊脚楼前的风景,其实看多了这片景色,再看就毫无新奇之处,变得格外无聊。他默默转身要回房间,隐约听到了大自然中不和谐的哭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悲伤的哭泣乘着风传进李遇泽耳朵,染上一丝诡异感。

     

    李遇泽本来就不信鬼神这一说,他停下脚步看向声音的源头,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沈见青这时候还在房间休息,李遇泽只能独自试探着走近一探究竟。

     

    随着离树林越来越近,那嚎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李遇泽发现一个男人在树下蹲着,像在寻找什么。

     

    他很快就认出来,那是阿颂。

     

    阿颂怎么会自己来这里?

     

    李遇泽不明白。

     

    沈见青是因为他答应放过阿颂不假,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不想把自己和氏荻苗寨其他人扯上关系。

     

    李遇泽正要转身离开,脚却不慎踩到地上的枯枝,在这树林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阿颂迅速回头,一眼就发现树后的李遇泽。看起来阿颂的确哭得很伤心,眼睛都红了。李遇泽带着被发现的尴尬,又注意到阿颂现在痴傻的模样。

     

    沈见青不是说阿颂没有中蛊吗?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阿颂嘟囔了一句,李遇泽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能猜他是不是在找东西,但李遇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更谈不上帮忙了。

     

    一筹莫展中,身后响起沈见青冰冷的声音:

     

    “李遇泽。”

     

    李遇泽弯腰帮阿颂找东西的动作僵住,迅速回头,便看到沈见青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

     

    阿颂被沈见青吓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急急忙忙说了好多话。

     

    沈见青淡淡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李遇泽。

     

    沈见青之前说过,不要乱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李遇泽自知理亏,硬着头皮走向沈见青,放轻了声音说:“我不知道他……”

     

    “闭嘴。”沈见青打断了他。

     

    李遇泽错愕地看向沈见青,沈见青伸手抓住他,将他拉得更近。

     

    他反常的态度让李遇泽一头雾水,也很不喜欢他这样的口吻,刚想挣扎表达不满,就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人。”

     

    李遇泽愣住,手上的力气也松下来。

     

    沈见青顺利地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厉声对不远处的阿颂说了句什么话。

     

    阿颂流着眼泪又后退几步,却始终不肯离开。沈见青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拽着李遇泽走了。

     

    李遇泽不知道沈见青是怎么发现有其他人在的,也不知道那人正藏在何处盯着这边,他沉默地跟上沈见青的脚步,除了手腕被攥得太用力“抗议”了一句,别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一直到回吊脚楼的房间,沈见青才故意用力甩上门,扬起李遇泽的手腕先看了看,捏了捏李遇泽手心说:“以前我就在想,阿颂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找东西。”

     

    “他到底在找什么?”李遇泽忍不住问。

     

    沈见青回:“温聆玉的学生卡。”

     

    李遇泽惊讶地睁大眼睛,沈见青继续说:“芦颀阿叔的家离这里不近,他真的痴傻时不可能独自跑过来,现在不傻了更不可能。”

     

    “所以他现在其实不是真的傻了?”

     

    沈见青点点头:“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我告诉他在外人面前要装傻。阿颂见过喝下酒蛊的人是什么样,不会有什么破绽的。”

     

    “所以我就在猜,是不是有人引他来这里的,为了让你看见,走过去帮他找学生卡,而且你一定会帮他。”

     

    这样做有什么影响吗?

     

    李遇泽想起刚刚沈见青在树林里的态度,如果他们对这些全然不知,他们肯定会吵一场很凶的架。

     

    那又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扔掉学生卡让阿颂跑到这里来找,就为了让李遇泽看到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李遇泽来说并不难猜,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皖萤?”

     

    沈见青扬了扬嘴角:“好聪明。”

     

    “怪不得在芦颀阿叔家的时候,你难受成那样也要打断她……”李遇泽若有所思地回想这几天的种种,“可那天她来这里找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还哭得梨花带雨的。”

     

    沈见青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装的,为了让你相信她,好进一步骗你。所以我说不要相信其他人,尤其不要相信她。”

     

    李遇泽点点头,又问:“那她刚刚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吗?”

     

    “是,得稍微伪装一下,不要让他们起疑心,更不能让他们怀疑到阿颂身上。”

     

    “他们?”

     

    “老族长和皖萤,还有站在他们那边的其他人,”沈见青一提起这些人脸上的嫌恶就藏不住,他很快就换了神情凑近李遇泽,“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我不是故意的。”

     

    李遇泽下意识后仰,立马摇头回:“还好,毕竟要装给外人看。”

     

    “遇泽阿哥,你没有生气吧?”沈见青歪着脑袋凑得更近。

     

    “……我没生气。”

     

    沈见青抱着怀疑的态度将李遇泽上下打量个遍,直到把李遇泽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肯放过他。

     

    李遇泽不禁无奈道:“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讲理吗?”

     

    沈见青笑了:“怎么会。”

     

    李遇泽耸了耸肩,转而又问道:“那原本发生什么了?我们因为这件事吵架了?”

     

    一说起这个,沈见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闷闷地回了声“嗯”。

     

    李遇泽算是明白了,凡是不愉快的经历沈见青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非让他回忆不高兴的事确实不好,他再次识趣地选择不多问。

     

    “那好吧,反正这次及时止损,我也没被她骗……你别再这副表情了。”

     

    沈见青十分配合地换了表情,李遇泽想起阿颂,说:“那阿颂能找到学生卡吗?他急成那样,学生卡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会找到的,别担心。”沈见青声音很镇定,将李遇泽的情绪也带向平稳,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

     

    那确实是一次异常严重的吵架。

     

    到后来李遇泽想方设法地想逃出去,差点把性命丢在那里。

     

    悬崖下那湍急的河流连粗壮的树干都能冲走,遑论人的身体。如此高的悬崖,也不知道掉下去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活着离开。

     

    天空也因这严峻的气氛变得阴沉,风刮在脸上像冬日寒风那般刺骨,冻得人四肢僵硬,难以挪动半步。

     

    李遇泽就站在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一切就将无法挽回。

     

    皖萤站在李遇泽对面,有两人离李遇泽越来越近,直将李遇泽逼到绝路。

     

    眼看着已经是必死局了,李遇泽却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决绝地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跳了下去。

     

    狂风猎猎,吹鼓李遇泽的衣服,他像被剪断翅膀的鸟,直追而下。

     

    “不!李遇泽!!”

     

    沈见青奋力迈出腿,嘶哑的嗓音划破了死寂的天空。

     

    李遇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僵硬在悬崖边,身体仿佛也被撕破了。

     

    “李遇泽!”

     

    沈见青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房间里一片漆黑,身旁的人被突然的声音惊醒,坐起来看发生了什么。

     

    沈见青仍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好像这样就能把梦中凌冽的空气从肺里挤出去。

     

    “沈见青?”李遇泽轻声说。

     

    沈见青坐起,混乱的气息重了几分,刚一触碰到李遇泽的手,他便倾身过去把李遇泽紧搂在怀里。

     

    李遇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嘴上问:“你做噩梦了吗?”

     

    沈见青没有回答,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件事发生时他并不在场,而且,目前为止也没有真的发生。

     

    只是这并不代表可能性会因为一切重来而变成零。

     

    沈见青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面再次重演了。

     

    李遇泽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几下当做安抚,他拼命地呼吸劝自己冷静,手臂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怎么了?”

     

    李遇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沈见青的耳朵里,沈见青冰凉的手很久才逐渐回温。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箍得太紧,他卸去大半力气,李遇泽退开些,转身点燃了桌边的蜡烛。

     

    房间亮堂起来,李遇泽得以看清沈见青的脸。沈见青额头上还有一层冷汗,他大概没有察觉到。

     

    李遇泽伸出手替他擦掉一部分,又一次问:“到底怎么了?”

     

    烛火摇曳,李遇泽温热的手心在他额头的皮肤一拭即过,留下一点余温。

     

    沈见青的眼睛里也闪着烛火的光,抬起手像确认一般摸上李遇泽的脸。李遇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惊慌和后怕,还有深深的哀伤。

     

    “你是不是……白天想的太多,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他说话柔声细语,像在循循善诱。

     

    沈见青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是”。

     

    李遇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覆住脸上那只微凉的手。

     

    “沈……”

     

    他想说些什么,却连沈见青的名字都没叫出口,就被沈见青靠近的气息扰乱了要说的话。

     

    他本以为沈见青是想寻求一个安心的拥抱,实际承接的却是一个颤抖的吻。

     

    意外的是,他没了半分抗拒的意思,似是顺从,又似甘愿接受。

     

    屋外吹进房间的风、蜡芯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混进慌张的气息中,揉碎又重组,将其中的情感构起错杂的线,于唇齿间勾缠不休。

     

    李遇泽想躲开,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半点力气用不出来。沈见青的呼吸是不稳的,像桌上疯狂跳动的蜡烛,搅乱李遇泽的思绪。

     

    窗外又吹来一阵风,蜡烛彻底被吹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住他们,也隐没了最后一层顾虑。

     

    李遇泽费力从间隙中挤出半句话:“沈见青……你先放……”

     

    他还是没能说完,或者说,今晚他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梦见……”

     

    沈见青带着他躺回去,就着黑暗低声呢喃。

     

    “以前,未来,一些我再也不想看见,再也不想重温的。”

     

    李遇泽声音很弱:“什么……吵架?”

     

    “不是,”沈见青立马否认,“比那更糟。”

     

    今晚注定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好好说话了,李遇泽依旧选择不多问,只能说一些浮于表面的、状似无用的话。

     

    ——现在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那些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沈见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他把李遇泽断断续续的话拼凑成完整的安慰,再汲取他的温度筑成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和记忆中的东西彻底隔开。

     

    这对沈见青来说很有效,让他短暂抛开那些极力抗拒重温的过去,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切。

     

    如同坠入平缓如镜的水泽中心。

     

    ……

     

    情绪冲动促就的插曲成了双方默契地避而不谈的秘密,李遇泽更是不愿意谈论那天晚上的任何话题。

     

    石头打在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散去,重归平静。

     

    李遇泽说不出这种感觉,台风来之前的天空总会万里无云,暴风雨来临之前海上也总风平浪静。

     

    沈见青的伤都已经愈合,血痂也在慢慢脱落,露出新长的嫩肉。他身上的疤不算少,李遇泽第一次见时惊讶一瞬,随即不动声色转身去端新的热水。

     

    这样的日子好像快要过去了,李遇泽不知从哪里来的第六感。

     

    沈见青没有因为做一次噩梦就把李遇泽看得更紧,一切还是照常。芦颀阿叔来沈见青的吊脚楼送新的药草,李遇泽下楼送他时,发现阿颂在楼下等着。

     

    李遇泽下意识左右张望,没有其他人了。

     

    阿颂一看到李遇泽就扬起笑容,走上前摊开手心攥了很久的东西。

     

    是温聆玉的学生卡。

     

    沈见青没说错,阿颂肯定会找到这张学生卡的。

     

    李遇泽看着阿颂,他嘟囔了一大堆话,基本都在重复其中几个词。

     

    他是不是真该找沈见青教自己几句常用语?比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种话。

     

    阿颂好像也看出来李遇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伸手指着学生卡上温聆玉的照片,不知又说了什么。

     

    李遇泽半疑惑半猜测地伸手指着一旁温聆玉的名字,说:“她叫,温聆玉。”

     

    阿颂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遇泽又重复道:“温、聆、玉。”

     

    阿颂费力地模仿李遇泽的话,磕磕绊绊念了三个字,很难分辨出是温聆玉的名字。

     

    他宁愿在外人面前装傻子也要专门过来,就为了知道温聆玉的名字?

     

    然而温聆玉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李遇泽有些感慨,面上很有耐心地再次重复:“温聆玉。”

     

    这次阿颂终于念标准了最后一个“玉”字。他有一种念不对就不肯走的劲头,直到芦颀阿叔低声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催他赶紧走,他这才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跟着芦颀离开了。

     

    希望有一天他能把这个苗族男人的痴情带出这座山,带到温聆玉面前吧,哪怕温聆玉无法回应给阿颂同样的情谊。

     

    父子俩已经走远,李遇泽转身回吊脚楼。

     

    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异样的声音,他还没回头看是什么,脑后剧烈的疼痛传来,眼前吊脚楼的楼梯变得模糊,最后沦为一团漆黑。

     

    风停树静,四周重回原样,没有人来过这里。

     

    ……

     

    只是下楼送一下芦颀,怎么说都用不了这么久,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难道还能寒暄一番吗?

     

    沈见青皱着眉下床,扬声喊:“遇泽阿哥,你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虫鸣鸟叫。

     

    沈见青走出房间,又道:“遇泽阿哥?”

     

    他脑袋“嗡”地一声。

     

    没有一点回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出吊脚楼周围,他没回来还能去哪?

     

    李遇泽再一次逃走的猜测刚升起一个念头,就被沈见青迅速掐断。这可能性并不大,李遇泽想离开氏荻山是不假,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不会的。

     

    “李遇泽?”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慢慢变得不稳的呼吸。

     

    沈见青深吸一口气,在吊脚楼里四处转了一圈,甚至连三楼都看过了,哪里都没有李遇泽的身影。

     

    不是自己逃走的,李遇泽会去哪呢?

     

    强烈的不安侵占沈见青的大脑,最不愿意设想的可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怎么都赶不走。

     

    不自觉中,沈见青攥紧的拳头已经在手心掐出指甲印,疼痛唤醒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并非在梦里,并非噩梦再一次重演。

     

    整座氏荻山,敢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能让李遇泽陷入危险的,沈见青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排除掉一切可能,就只有最后一种。

     

    再也不能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了。沈见青几乎是逼自己冷静下来,被情绪左右只会让李遇泽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不能慌乱,不能愤怒,更不能害怕。

     

    沈见青用力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

     

    梦就只是梦而已,变不了现实,至少在他和李遇泽身上不会。

     

    以前的他尚能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现在他只会更早地让他们的诡计沦为泡影。

     

    ……遇泽阿哥,等我。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六章

    这场大风刚过,第二日天空便乌云密布,屋外的空气闷闷的,要下雨了。

     

    李遇泽睡醒第一眼看到的是沈见青的睡颜,他合上眼皮时那颗红痣看得最清楚,现在被垂下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本来李遇泽是面对着墙的方向睡的,现在变成和沈见青面对面不说,他胳膊还在李遇泽腰上放着,距离就拉得更近了。

     

    李遇泽刚准备翻身,睡梦中的沈见青收紧了手臂,李遇泽便停住不动了。

     

    沈见青头顶的碎发贴在李遇泽颈窝,李遇泽放轻了呼吸,心情却有点复杂。

     

    越来越摆脱控制了。

     

    仿佛已经预见原本的自己是怎么被沈见青攻略成功的,李遇泽悄悄叹了口气。这时窗外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沈见青被吵醒,抬头便对上李遇泽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把李遇泽完完全全搂在怀里,沈见青似是还没彻底清醒,保持着这姿势没动,出声说:“早啊。”

     

    “……早。”

     

    喧嚣的雨声传进房间,雨丝还从窗户跑进来,飘到李遇泽脸上。

     

    沈见青这会儿才彻底醒过来,松开李遇泽的腰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嘟囔:“好像起晚了……”

     

    李遇泽也坐起来:“你今天还要忙吗?”

     

    这是第一次睡醒发现沈见青还在,还以为他今天没什么事。转念想想,沈见青是下任首领,是未来主宰氏荻山这片天地的人,怎么可能清闲呢?

     

    沈见青边说边把衣服穿上:“对啊,过几天蛊虫林那边会出件麻烦事,以防万一,要提前准备一下。”

     

    李遇泽已经习惯他们之间这种如同热恋情侣生活在一起的气氛,也能轻车熟路忽略这感觉了。

     

    虽说是步入夏季的雨,下雨时温度仍是低的。李遇泽披上外套,沈见青已经在戴银饰,扭头说:“遇泽阿哥,我走啦。”

     

    李遇泽点了点头,想到沈见青口中的麻烦事必然不好办,还是说了句:“要小心啊。”

     

    沈见青笑起来,声音变得柔和:“好。”

     

    这场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豆大的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遇泽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树叶被雨打得摇摇欲坠,哗啦的声音在山林里形成了白噪音,仿佛能冲刷走各种各样的杂念,竟然会让人感到心安。

     

    不知不觉他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想,这是大半个月前的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入夏的雨一下起来就像不知道停,淅淅沥沥一连好几天。

     

    沈见青最近很忙,常常待在三楼那间屋子,一待就是好久,出来时脸上带着浅浅一层疲惫,在看到李遇泽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李遇泽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尽管沈见青觉得还是多绑几天夹板,免得骨头其实还没长好,他还是把夹板拆掉了。毕竟站立和行走不受影响后,夹板对脚腕活动来说就算是阻碍了。

     

    但山里的空气本就带着潮湿,加上下雨,又冷又潮的环境,脚腕总会感到隐隐作痛。

     

    伤筋动骨总要吃点苦头的,虽然疼,但还在李遇泽能忍受的范围内,不至于疼到站都站不起来。

     

    雨仍在下,沿着屋檐流下一串又一串珠帘,远处的树林被雨水洗得更绿,这样的风景是在城市里看不到的。

     

    李遇泽坐在长廊里看雨景,沈见青从三楼下来,从长廊另一头来到他身边。

     

    红红趴在他手背上,很快钻进了他的衣袖。他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在李遇泽身边。

     

    李遇泽便问:“你忙完了啊?”

     

    “对啊,你在做什么?”

     

    “无所事事,坐在这里赏雨。”李遇泽耸了耸肩。

     

    沈见青立马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天太忙了,都怎么没陪你聊天,过几天我去外面找些书带回来给你看?”

     

    提及外面,李遇泽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氏荻山外的世界。他是不属于氏荻山的人。

     

    于是他思索着开口:“那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出去?”

     

    听到这句话,沈见青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他低头看看李遇泽的脚踝,问:“你的脚在痛吗?”

     

    李遇泽刚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就反应过来原本自己也是受了伤,下雨天发痛是必然有的情况。见他不愿意和自己谈论这个话题,李遇泽就也作出一副不打算追问到底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一直在房间闷着,但遇到寒凉肯定会疼的,就算你能忍下去,也不能放着它不管吧?”

     

    沈见青拧着眉伸手捂了捂李遇泽的脚踝,又说:“这边山里有种药草,能治这种后遗症,嗯……”

     

    他思考的工夫,吊脚楼前的树林传出一阵脚步声。在这样大的雨里,那脚步声居然也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可见脚步声的主人心情到底多急切。

     

    沈见青抬起头看过去,低声说:“来了啊。”

     

    李遇泽也看过去,树林里出现一把白色的伞,伞下是一位表情惊慌的苗女。李遇泽记得她,刚到氏荻苗寨时就是她去寨子里叫的人。

     

    她看到李遇泽时的目光十分不善,很快便收回眼神看向沈见青,用苗语急匆匆说了什么话。李遇泽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沈见青口中的那个麻烦了。

     

    沈见青站了起来,那苗女想上来拉沈见青,被沈见青躲开了。他冷淡地瞥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扭头对李遇泽说:“遇泽阿哥,那我先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别乱跑,也别相信其他任何人。”

     

    最后半句说得认真,含着一丝不容抗拒,但李遇泽总归不是什么谁都相信的天真孩童,自然不会随意相信那些陌生人。

     

    眼下气氛被那女孩焦急惊慌的神色带得有些紧张,沈见青的表情却有不合时宜的镇定。

     

    李遇泽蓦然明白,沈见青经历过这件事,重来一次,他的准备也必然足够充分。

     

    但他还是回道:“我知道,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沈见青眉心舒展开,最后看了李遇泽一眼,转身拿上伞和那女孩一起走了。雨势大得像起了雾,沈见青的身影在一片朦胧中远去,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李遇泽后知后觉地想到,沈见青准备得再充分,貌似也改变不了这一趟会很危险的事实。

     

    闷雷从厚重的云层中传出,经这一插曲,这场雨也变得压抑起来。

     

    彻底没了看雨的兴致,李遇泽收起条凳回了房间。

     

    到了傍晚,这场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的雨竟然停了。雨打树叶的声音不再响起,整个吊脚楼连同四周都陷入寂静,静到李遇泽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今夜连月光都没有,吹灭蜡烛,房间便漆黑不见五指。李遇泽躺在床上看着这一片黑暗,沉默地翻了个身。

     

    脖子上系着的香包垂下去,被李遇泽握住,往胸口中心拢了拢。这是沈见青早就要他戴好的,在知道这个香包有多厉害后,李遇泽就没有再摘下来过。

     

    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这香包最基本最底层的含义。

     

    以往晴天的夜,吊脚楼附近总会有虫鸣、鸟叫,又或者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今夜却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安静是诡异的,不会让人的心跟着变宁静,反倒更加不安。

     

    蛊虫林里到底有什么?沈见青又和红红在三楼疲惫地做些什么呢?

     

    李遇泽想清空大脑不去想沈见青的事,但越是不愿想,有关沈见青的一切就越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解决蛊虫林的事了吗?应该是没有,要是解决了,他现在就已经回来了。

     

    李遇泽又翻了个身。

     

    他居然觉得一个人躺的床很空旷。

     

    他不禁笑了,笑声又低又短,在黑夜里像小石子慢慢沉入水底,激不起半点涟漪,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李遇泽闭上眼,漆黑仍未离去。

     

    他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心里装着事总是睡不踏实,一晚上半梦半醒,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捱到了天明。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这一觉睡得不舒服,精力依旧是疲惫的。李遇泽皱着眉坐起来,脑袋一阵钝痛让他连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夜无事发生,雨后的空气清冽了不少,驱走李遇泽胸口的浊气,缓解了些许不适。

     

    沈见青还没有回来。李遇泽很不想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他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实在做不到。

     

    李遇泽掀开被子下床,外衣刚穿一半,便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芦笙曲调。

     

    像是应证他的不安,那乐声绵长又低哑,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难受得紧。

     

    李遇泽不是听不懂音乐,这乐声里分明蕴藏着莫大的哀伤,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绝非是在庆祝什么喜悦的事,更像是在哀悼,可氏荻苗寨最近有什么值得哀悼的事情?

     

    他几乎立马想到了沈见青。沈见青已经离开了快一天一夜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李遇泽连忙穿好剩下那只衣袖跑到屋外,站在长廊上努力往吊脚楼群的方向眺望。可惜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了大半视野,李遇泽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一团乱麻,沈见青很早就在为蛊虫林的事做准备了,他是要当首领的人,红红又是那么厉害的虫……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应该是他想多了。

     

    李遇泽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胡思乱想,企图压下心中焦躁的情绪。他变得坐立难安,因为这未知的结果,因为沈见青出事的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就让他一直以来的冷静溃不成军。

     

    未知会给人带来更大限度的恐惧,李遇泽心急如焚,但他答应过沈见青不乱跑了,他也不能贸然闯进聚居地,那些苗民也不会欢迎他的。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加剧了李遇泽的焦躁,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树林里慌忙的脚步吸引了李遇泽的注意。李遇泽迅速抬头向声源望去,是脸上挂着泪水的皖萤。

     

    “李遇泽……李遇泽!你,快,快来!沈见青,他出事!”

     

    那一瞬间,李遇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通冰冷透骨的水,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是不是还没醒,还在梦里?

     

    皖萤的声音很快将他出窍的灵魂拉回这具身体里:“李遇泽!别愣了!你快,跟我来!”

     

    她站在树林边,没有靠近吊脚楼,所以这些话都是她用力喊出来的。

     

    那哭腔如重锤敲打李遇泽的耳膜,李遇泽反应迟滞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在哪?”

     

    皖萤漂亮的脸蛋被眼泪衬得更楚楚可怜,她抬手擦去眼泪,回答:“在寨子里,他受伤,很严重!人,不清醒,药也,喂不进去!”

     

    李遇泽顿时觉得耳鸣声更重,扰得他完全静不下心,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跑下楼,又怎么跟着皖萤匆匆忙忙往寨子的方向跑。

     

    从沈见青的家到寨子里的路程不远,李遇泽却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皖萤累得气喘吁吁,还是奋力带着李遇泽来到芦颀阿叔的家。吊脚楼的门口围了一大片苗民,他们全都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

     

    挤进层层叠叠的人群,李遇泽一眼就看到床上虚弱的沈见青。

     

    他被沈见青虚弱的模样吓到了。沈见青半张脸上全都是血,右脸有一道严重的擦伤,还有一条伤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他双眼紧闭,脸上也没有半分血气。

     

    他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那身漂亮的藏青色苗服被刮破了,露出里面破了口子的血淋淋的皮肉,右胳膊明显是脱臼或骨折了,可他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株药草,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了。

     

    他身上生气全无,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蜡芯的火苗摇摇晃晃,马上就要熄灭了。

     

    那株药草刺痛了李遇泽的眼睛,他立马就明白过来,这就是昨天沈见青说过的那种可以治脚伤的药草。

     

    李遇泽手脚冰凉,像被虫子咬过一般,痛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这是……沈见青。

     

    奄奄一息的沈见青。

     

    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堵得李遇泽喘不过气来。

     

    芦颀阿叔在床边俯身接好了沈见青的胳膊,端起药碗将一勺药喂进他嘴里,可他牙关紧咬着,一滴药都喂不进去。

     

    芦颀又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皖萤急忙对李遇泽说:“你,别愣着啊!”

     

    李遇泽讶异地看向皖萤,似乎明白了皖萤的意思。他走到床边,芦颀便退开些,示意门外的苗民退开。

     

    刚剧烈奔跑过,李遇泽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胸口的钝痛更强烈,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压了下去。李遇泽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见青的手,生怕将他这张脆弱的纸弄破了。

     

    “沈见青,”李遇泽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见青闭着眼睛,呼吸极其不稳。李遇泽握住他冰凉的手,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没办法传给沈见青任何温度。

     

    “沈见青……我还没相信你说的那些话呢,你……”

     

    李遇泽话说一半,剩下的哽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头咽下那份酸涩,重新说:“你那么厉害,结果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说那些话是骗我的?”

     

    他本想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真不敢再信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

     

    李遇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早就相信了沈见青说过的所有话了。

     

    李遇泽五味杂陈地收回手,却听到沈见青微弱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沈见青嘴唇启开了一条缝。他连忙抓住机会舀了一勺汤药喂进去,这次药汁没有再溢出来。

     

    芦颀欣喜地说了句什么,李遇泽没有精力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接着被沈见青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李遇泽惊讶地抬眼,沈见青双眼半睁,盯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别……”

     

    他声音太微弱,李遇泽只好凑近将耳朵贴近他,他嘴唇也没有温度,擦着李遇泽的耳廓洒出热气。

     

    “别……吓唬我……”

     

    原来他听到了。

     

    李遇泽本没想吓唬他,听到这话,咬了咬嘴唇轻声对他说:“你把药喝了,好起来,我不吓唬你。”

     

    沈见青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李遇泽,难受得胸口剧烈起伏。

     

    好歹是能喂进去药了,屋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就搞成这样?”李遇泽拧着眉看着沈见青苍白的脸,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沈见青嘴唇翕动,李遇泽又低头去听他要说什么,身后的皖萤先一步开口说:“他是为了,悬崖上,那株药草……”

     

    沈见青突然咳嗽起来,皖萤的话便被打断了。

     

    李遇泽连忙又回头看沈见青,沈见青咳得用力,难受得五官都痛苦地皱起。

     

    他抓着李遇泽手腕的手收紧了些,眼神十分倔地看着李遇泽。

     

    “我们……回去……我不要在这里……”沈见青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只有李遇泽看得到,也只有李遇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抗拒和防备。

     

    李遇泽一瞬间读懂了沈见青话里又一层意思,他回握住沈见青的手,用力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沈见青用苗语对芦颀说了句话,芦颀恭敬地点了点头。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憨厚忠实的男声,李遇泽抬头望去,是阿颂。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意,伸手指了指李遇泽的脚。李遇泽顺着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鞋居然跑掉了一只,而他居然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眼下顾不得去找鞋了,李遇泽笑了笑算是对阿颂的回应,阿颂一副痴傻的样子又跑走了。

     

    几个苗民走进来,应该是沈见青吩咐来帮忙抬他回吊脚楼的。

     

    李遇泽跟在一旁准备离开,路过边上站着的皖萤时,像是才想起她刚刚被打断的话。

     

    他带着疏离的礼貌,说:“抱歉,皖萤姑娘,昨晚的事,还是等之后他亲口告诉我吧。”

     

    “再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再管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的皖萤。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五章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李遇泽头晕目眩地将沈见青推远,用胳膊隔开一段距离。

     

    沈见青已经换上一副无辜的姿态看着他,他抬起袖子欲盖弥彰地擦了擦嘴,却擦不掉异样的红润。

     

    这样的李遇泽对沈见青来说也算久违,他弯起眼眸观察着李遇泽的反应,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情。李遇泽眼底湿润,慌里慌张地后撤,把手也收了回去。

     

    一室旖旎缓缓散去,沈见青没有再靠近李遇泽,见好就收地和李遇泽保持着距离。

     

    “……”李遇泽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不出要说什么打破沉默。让沈见青出去?未免太过矫情,但让沈见青留下也是浑身不自在。他心跳得太快了,沈见青肯定听到了。

     

    他是动心了吗?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李遇泽摁在心底。沈见青说他们以后会是恋人,但现在的许多事都已经被改变了,结局还会是同样的吗?

     

    脑袋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还有一件被证实了的事实——他不是因为中了蛊才喜欢上沈见青的。

     

    他是……心甘情愿的?

     

    李遇泽抬眼看沈见青,恰好和沈见青的眼神对上。

     

    对沈见青来说,这只是亲了自己的恋人而已,貌似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照这样看,这个房间里感到局促的只有李遇泽。

     

    李遇泽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沈见青在一旁先一步开口道了句歉。

     

    这下真是把李遇泽能说的话全按回肚子里。李遇泽看着沈见青,沈见青垂着眼,歉意表达得那么诚恳,和刚才堪称耍流氓的行为判若两人。

     

    “是我不好,太冲动了点。”

     

    他态度软化得恰到好处,叫李遇泽看不出半点破绽,好像他就是冲动使然,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再纠结下去还显得李遇泽小气,李遇泽很快说服了自己,就当不知道,出了这座吊脚楼,出了氏荻山,没人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他离开氏荻山,他也不会觉得,更不会承认这一切的。

     

    就当做梦了,他跟沈见青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遇泽闭了闭眼睛,劝自己清醒。

     

    他轻咳了一声:“嗯……没关系。”

     

    听他这样说,沈见青略显忐忑的眉眼才舒展开来。

     

    “遇泽阿哥,我是真的没有对你用过蛊。”他又一次做出保证,那双炙热的眼眸离李遇泽越来越近,好像要把李遇泽笼进里面那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情。

     

    事实上,沈见青始终保持着李遇泽主动拉开的那点距离,越来越近的双眼只是李遇泽的错觉。

     

    李遇泽回过神来,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不信你。”

     

    他说话还有些磕巴,但沈见青识趣地没有拆穿,主动开口转移了话题:“饿了吗?我去做饭?”

     

    李遇泽点头点得如释重负,沈见青笑了笑,起身给他留出私人空间。

     

    他走出房间时贴心地带上了门,脚步声伴着身上银饰哗啦的响声慢慢远去,又像从未消散似的,绕在李遇泽耳边占据他所有听觉。

     

    只剩下他一个人,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李遇泽盯着竹墙,仿佛能看到隔墙之外沈见青走下楼梯,又转身走向厨房。

     

    他反倒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忘记那双眼睛了。

     

    李遇泽的脚伤因为处理得及时,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可以下地走一小段路,但长时间站着还会有点吃力。

     

    尽管能出门的次数很少,李遇泽还是不愿意再体验每一步都要依靠沈见青才能走的感觉。起初刚尝试自己走路时,沈见青会在李遇泽身边守着他,那双手总会在他能够到的距离之内。

     

    不过,李遇泽只第一次没站稳扶了沈见青一下,后来就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了。

     

    沈见青对此表达了惋惜,却没反对。

     

    白天的时候沈见青都不在家,这座吊脚楼除了那扇封给旁人看的窗户,其他每个地方都对李遇泽开放。但沈见青曾说过不要去三楼,李遇泽就真的没有上去过。

     

    用不了多久,他的脚伤就能完全养好了吧。

     

    氏荻山里没有电没有网的生活很平淡,但对李遇泽这样在城市里待惯了的人来说,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无趣。沈见青好像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有一天居然把他的相机拿了出来。

     

    李遇泽感到意外,他以为他背包里的东西都丢了山里找不回来了。

     

    沈见青自然是把他连人带包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当时他太虚弱直接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相机还有电,也够撑很长时间,不过李遇泽也确实没有了拍照取景的心思,毕竟这里的人不会想让这里的秘密被带出去,他就是想拍下这里的素材,也得能承担其中的风险才行。

     

    沈见青想了想,干脆坐下陪他说话。

     

    要是原来的沈见青,能说的无非是他以前在氏荻山的见闻。现在不一样了,沈见青能跟李遇泽聊很多,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李遇泽想知道的东西。

     

    “我们原本吵过架啊?”

     

    沈见青无奈地放下刚带回来的米布丁:“遇泽阿哥,一定要讲这种不愉快的事吗?”

     

    李遇泽摇摇头:“吵架是很正常的啊,人和人都会有摩擦,要是一直相安无事永远不吵架,那才不正常吧?”

     

    这倒是李遇泽很少提起的,他很少直接表明自己的感情观,能用行动表示的就不会开口说。

     

    以前沈见青很好奇是不是所有的汉人都像李遇泽一样含蓄,但转念一想,他能独自返回硐江苗寨,哪怕要进氏荻山也要回来,这就已经不算含蓄了。

     

    “那遇泽阿哥猜猜我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沈见青撑着脑袋看李遇泽,李遇泽疑惑地跟他对视。

     

    “该不会……你来这里之前才刚吵过吧?”

     

    沈见青“噗嗤”一声笑出来:“才没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很少吵架的。”

     

    说实话,李遇泽想象不到他们还会因为什么吵架。

     

    “所以是什么时候?”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沈见青便一副记得很清楚的模样回答:“我来这里三天前,你说我不好好吃饭,但是我是被冤枉的。”

     

    李遇泽疑惑:“为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做的饭,我没吃几口,你有点不高兴,”沈见青无奈地耸了耸肩,“其实是因为糖和盐放错位置,那盘菜变得好难吃。”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我不小心放错的。”

     

    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种事,李遇泽震惊道:“这……我不至于因为这个冤枉你吧?”

     

    沈见青又认真回忆一番,回:“这么一想其实也不算是吵架吧,你不高兴是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尝。”

     

    “……”

     

    李遇泽手指轻刮了刮侧脸:“那我,尝了?”

     

    沈见青点点头:“你当时说,真的好难吃。”

     

    他笑了几声,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很遥远,他也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吵架”。

     

    “然后我们就决定在调料瓶上写好标签,免得下次再搞混,”沈见青弯着眼睛看李遇泽,“我写的喔。”

     

    李遇泽意外地挑眉:“你写的?苗语吗?”

     

    刚问出口,沈见青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伸出食指摆了摆,说:“是汉话噢。”

     

    李遇泽不知道是先惊讶沈见青居然会写汉字,还是先惊讶沈见青这样小得意的样子。他看了沈见青半晌,仿佛已经看到沈见青如何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盐”和“糖”。

     

    以沈见青的性格,估计是缠着他手把手教的吧。

     

    李遇泽扭头看远处的风景,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渐暗了。

     

    今天的天气一直都很好,山里的空气没有城市里的浊气,在这里住得久了,就会忘却外界的种种,恍若彻底融入自然。

     

    微风一阵阵吹过来,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风吹过林中落叶的声音格外清晰,远处的树梢随风摇摆,掀起一层层深绿色的浪。

     

    “起风了啊。”

     

    沈见青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跟他一起看远处山景的李遇泽扭头重新看向他,他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李遇泽轻易就听出了藏着话语里情绪的落差。

     

    于是李遇泽问:“怎么了吗?”

     

    他们本坐在吊脚楼的长廊下闲聊,这会儿沈见青站起身倚在栏杆上,稍微探出去看外面。

     

    风越刮越猛,伴随着一阵阵树叶晃动的声音,不用闭眼就能感受到风如何穿过层层山林,然后吹到他们面前。

     

    “真好啊,原本的这天也起了大风。”沈见青的头发被风吹起,身上的银饰也随风相碰。他眯起眼睛感受风的形状,同样是起大风,此时此刻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自然气象是规律的,无论有没有预测,它都会如期到来。但李遇泽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选择安静地听沈见青继续说。

     

    李遇泽干脆也起身站到沈见青身边,身体重心放在了没受伤的左脚上。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风没有印象里的大。”

     

    沈见青手肘撑在栏杆上若有所思。

     

    但很可惜,李遇泽想象不出他的记忆里到底刮过多强烈的风。他隐约猜到什么,开口问:

     

    “今天对你来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或许李遇泽真的是一个有敏锐的感知力的人,又或许是沈见青在他面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沈见青眨了眨眼睛,片刻后轻声说:“今天,是我阿妈的忌日。”

     

    李遇泽诧异地抬起头看沈见青的侧脸,他的表情显得太平静,连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也很平静。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他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没去,直到刚才也没显露出一丁点不高兴。

     

    现在起了大风,风好像把他的真实情绪吹了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遇泽说话时就带了点小心翼翼:“那你不去看看她吗?”

     

    沈见青扬起嘴角:“我阿妈死的时候说,会挑一个她喜欢的大风天,回来看我和我阿爸。但是每年的这时候都是艳阳高照,只有今天,起了大风,她真的回来了。”

     

    他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一岁的灵魂,竟久违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原来不用我告诉她,她也会回来的。”

     

    李遇泽听出了沈见青话里的意思,原本他是去看了他的母亲并告诉她回来看看的,至于他还和他母亲说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无论在他原本的世界他们一起生活了多久,沈见青都在这座吊脚楼里度过了一段独自一人的生活。

     

    以往几年的今日,他是不是也这样,一整天都等着山外的风呢?

     

    李遇泽张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沈见青却转头笑着拉起他的手:“遇泽阿哥,我们去看看她吧!”

     

    “我也去啊?你慢点……小心点台阶!”

     

    沈见青竟然拉着李遇泽来了严禁别人踏足的三楼。这个神秘的地方只有一个小房间,沈见青推开门后飞快地打开了左右的窗户,屋外的风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扫净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李遇泽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桌子,忍不住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沈见青指着桌上的木盒,回头对李遇泽说:“我阿爸就在这里,得让我阿妈看看他。”

     

    他是说盒子里是他阿爸的骨灰。

     

    沈见青以前说过,氏荻苗寨里应该是会把骨灰撒进河里,祈祷他日逝者能够顺着河流再次返回故乡。为什么他阿爸的骨灰却留在了家里?

     

    像是看出李遇泽的疑惑,沈见青笑了笑,走到桌前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木盒,主动说起他父母的故事。

     

    他讲那位叫沈思源的汉人和叫阿青的苗女的故事,讲他们如何一见钟情,讲沈思源如何搭铁索与阿青相会,讲他们如何走到一起。

     

    “后来,我阿爸生病了,住在我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子,屋门常关着,阿妈不让我去打扰他。阿爸死后原本是要按习俗将他的骨灰撒进河里的,但我阿妈舍不得,直到阿妈临死前,她要我把阿爸的骨灰放在家里,她会回来看他的。”

     

    沈见青摸了摸木盒,飞扬的头发遮住一部分脸,看不真切他脸上的情绪。

     

    在沈见青口中,这的确是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想到氏荻苗寨的人对外乡人的态度,还有房间里窗户上的凹槽,还有那些抓痕,这故事应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越细想越觉得身上要起鸡皮疙瘩,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讲述的版本应该也是阿青告诉他的,或许连沈见青都不知道这份真挚感情真正的模样。

     

    他这样想着,表情便少了些自然。这没有逃过沈见青的眼睛,李遇泽是真的很聪明。

     

    沈见青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不是特别美好的故事。”

     

    李遇泽惊讶于他的直接承认,同时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想——他们原本的经历会不会也和沈思源阿青的故事相似?

     

    沈见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有阿青的言传身教,他对爱的理解应该不会和阿青有太大出入。那么,那段沈见青不愿说的过往会不会和他父母的经历类似呢?

     

    但沈见青这些天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他很难将这些联系在一起,更难将他们和沈见青的父母划等号。

     

    “遇泽阿哥,你曾经说我有些想法错得离谱,我承认你是对的,”沈见青走到李遇泽面前,“所以,后来我说,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我也说到做到了。我们没有重蹈我阿爸阿妈的覆辙,现在更不会了。”

     

    倘若他们最后真的走到了一起,那李遇泽相信,沈见青是说到做到了的。

     

    李遇泽没接话,风把沈见青的话带出窗外,其中一部分留下来钻进了李遇泽耳朵,烙进李遇泽心底。

     

    沈见青神色认真地说:“我不做你讨厌的事,你有没有……会不会早一点喜欢我?”

     

    他满眼期待地等李遇泽给他一个答案,李遇泽当然看得出他眼中的情谊掺不得半分假。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是真的。

     

    如果,沈见青真的以李遇泽愿意接受的方式来表达、证明自己的感情,李遇泽扪心自问,他会的。

     

    沈见青眼里盛着李遇泽的影子,亮着星星点点的光,李遇泽分不清到底是他眼中浓情使然,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在作祟,他竟觉得头晕目眩。

     

    酸麻的异样感侵占整颗心脏,在愈发强烈的砰动中,李遇泽败下阵来,如实说出心里早就想好的回答:

     

    “会……我会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他宛如释重负,然后看着沈见青眼神多了几分雀跃,再扑过来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他语气欢快得像林中的飞鸟:“你不是在哄我开心吧……没关系没关系,骗我也没关系,我是真的很开心!”

     

    我没骗你。

     

    脸热得厉害,这句话是说不出口了。李遇泽伸手回抱住他,他身上一开始那沉闷的气场也终于和这房间里的一样,被风一扫而空了。

     

    沈见青抱了很久才肯松开李遇泽,用李遇泽无法忽视的、欣赏珍宝一般的眼神将他细细看过,直看得李遇泽赧然错开他的视线。

     

    他脚上的夹板和草绳有些松动,应该是刚刚跑得太急导致的,幸好绑得仔细才没有彻底松开。

     

    “遇泽阿哥,你脚还痛吗?”沈见青突然问。

     

    李遇泽顺着他的话低头看自己的右脚,也发现夹板松了些。他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没那么经常疼了。”

     

    沈见青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是还会疼。”

     

    李遇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却狡黠一笑,弯腰将李遇泽抱起来。李遇泽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下意识攥紧了沈见青的衣服。

     

    李遇泽惊呼出声,接着就被沈见青使力一颠抱得更稳当,他胸口的银饰贴在李遇泽脸上,凉丝丝的。

     

    “夹板再绑几天吧,不疼了再拆。”他笑着,看上去心情又好起来,好听的嗓音传进李遇泽耳朵里,“我抱你下去。”

     

    李遇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慌里慌张地搂住了沈见青的脖子,他出声,说话也是慌里慌张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的。”

     

    “才不,你今天站得够久了。”沈见青不打算听他的,抱稳了就往外走,小心地走下楼梯就要回二楼。

     

    外面的风势半点没减弱,沈见青发尾翩飞,拂在李遇泽额头。

     

    李遇泽拗不过,抓紧他又忙说:“……鞋!我鞋掉了!”

     

    “等会儿我回来捡——”

     

    沈见青笑语盈盈,任风将他的声音吹走,连同李遇泽无奈的笑声一齐吹到山的另一边去。

  • 再一次选择你 第四章

    李遇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立马抽回手,身体像僵住一般,又或者说,是掌心鼓动的心跳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不敢再看沈见青的眼睛了,好不容易找回知觉,沈见青已经见好就收松开他的手,他躲开沈见青的视线,又一次背对着沈见青躺下了。

     

    李遇泽紧闭着眼睛,祈祷沈见青不要发现他的心脏正在怦怦乱跳。以至于他忘了沈见青后来有没有过来抱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成功入睡了。

     

    翌日清晨,沈见青起得很早。李遇泽尚在睡梦中,但心里装着事睡得也不踏实,沈见青起床的声响叫醒了他。

     

    沈见青背对着他,穿好衣服后伸手放在桌子上。李遇泽模糊看到红红爬上他手背,他举起来看了看,轻声说:“忘记这会儿你还没那么厉害了,颜色好浅。”

     

    困意让李遇泽眼皮变得很沉,没一会儿又合上眼睛。

     

    “没关系,马上就好了。”

     

    ……

     

    沈见青走出吊脚楼,离正午行刑的时间还早,准备工作不需要他亲自盯着,但他还是来了氏荻苗寨的苗民聚居地。

     

    以前举办砍火星仪式的大堤坝已经撤去篝火,有不少人在这里,包括皖萤。

     

    越过族人敬畏的眼神,沈见青径直来到皖萤面前。

     

    察觉到来者不善的皖萤防备地看着沈见青,周围的人像是想起上次两人不愉快的对话,窃窃私语起来,视线不时朝这里瞟。

     

    “有事吗?”皖萤语气生硬。

     

    沈见青冷冷瞥她一眼,对身侧的人摆了摆手:“按住她。”

     

    皖萤脸色大变。只见两个男子走上前,说句“得罪了”便一左一右拽住了皖萤的胳膊。她一个女孩子力气远不及两个成年男子,挣扎不了,又恼火地看向沈见青:“你这是做什么?”

     

    沈见青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缓步走近,红红在这时爬上了沈见青的肩膀。

     

    对视几秒,沈见青才出声:

     

    “不在你身上?”

     

    “……什么?”

     

    “噢,”沈见青像刚反应过来,“你以为我之前的话是在吓唬你吗?”

     

    “不要靠近我的吊脚楼,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沈见青俯视着皖萤,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疯了?快放开我!”

     

    沈见青扫了她一眼,施舍般从嘴里扔出几个字:“松开吧。”

     

    两人点点头松开皖萤,跟着沈见青往吊脚楼群中心的方向去。皖萤心中警铃大作,急忙跟上想阻止他:“你要干什么?”

     

    沈见青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皖萤不是蠢人,立马看出他要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涌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拉住他。

     

    那两个青年横在她和沈见青之间,牢牢地挡住她,让她不能接近沈见青分毫。

     

    眼看阻止不了,皖萤不顾身后一道道探究的眼光大喊道:“沈见青!你停下!”

     

    沈见青充耳不闻,一路到了皖萤住的吊脚楼,他停下脚步,看都没看身后的皖萤一眼,伸出胳膊随意道:“红红,去。”

     

    红红顺着他的胳膊爬到手背,跳在吊脚楼外的竹板上,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看到红红跳过吊脚楼的窗户进到屋内,皖萤慌忙地冲上前,又被那两个青年架住,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沈见青!放开我!你要对我的蛊虫做什么?!”

     

    沈见青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皖萤愣住了。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装着和他这个年纪毫不相符的阴沉。他明明才十八岁,却不知为何像经历了旁人无从得知的沉重,以至于在他眼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

     

    氏荻山的冬天早已过去,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眼神里,她却如坠冰窟,连骨头都在颤栗。

     

    吵人的尖叫终于停息,沈见青这才肯张口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皖萤压下那股被看透的不适感,大声回:“你这样被族长知道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又拿族长压他了。沈见青露出讥讽的表情,不为所动道:“蛊练得不怎么样,难道你人也傻了?你觉得寨子里的人会听谁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听老族长的了,架着皖萤胳膊的两人已经说明了答案。

     

    皖萤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她听得懂沈见青的意思,作为下任首领,老首领已经不能随意动他了。她额头渗出汗,服软道:“你放过我的蛊虫……我不会再靠近你的吊脚楼了,你……”

     

    “晚了。”沈见青不客气地打断她。

     

    现在的局面多眼熟啊,让沈见青想起他经历过的。

     

    那时的皖萤也是这样,说不动沈见青,就开始服软,流出眼泪求他不要让红红吃掉她的蛊。

     

    但沈见青远没有现在冷静,他的愤恨、悲痛到了极点,巴不得让面前的人立马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吃掉她的蛊怎么行呢?

     

    只吃掉她的蛊怎么够呢?

     

    再来一次,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让沈见青乖乖听从安排,接受他们的控制。他要保护李遇泽,就不能让他们用任何方法下手。

     

    那不如主动一点。警告只是他提前创造的因,皖萤一定会想办法接近李遇泽,帮助他逃离那扇被封住的窗户,这是皖萤执意种下的恶果。

     

    凡事讲究因果报应,他现在让红红咬死皖萤的蛊,没有任何不妥。

     

    沈见青扭头看向皖萤,她惊惧的神情藏不住,沈见青反倒笑了出来。

     

    “再想一些不该想的主意,我会让红红咬死你养出来的每一只蛊,”沈见青微微俯身瞧她,“别再做觉得我无依无靠的梦了。”

     

    “不……不行!你失心疯了!我的蛊虫……不要!”

     

    “沈见青!让它停下!沈见青!”

     

    皖萤抑制不住的哭喊对沈见青来说实在太聒噪了,他不悦地站直,无视了皖萤的哀求。

     

    “求求你……我不会去你的吊脚楼……放过我的蛊虫……沈见青!”

     

    他只冷眼看着,通过蛊虫和主人之间的联系,两人都知道——在这一刻,蛊王身上的红色一定变得更艳了。

     

    身旁两人适时松开了皖萤,皖萤失力跌坐在地。她已经没心思在意周围聚集了多少人,也没心思在意沈见青用如何冷漠的眼神看她。

     

    沈见青扫了一眼周围,警告的眼神让其他人退却几步。红红不知何时回来,跳上沈见青的手背,身上的颜色果然更艳了,和身上奇异的纹路相衬显得更加诡谲。

     

    沈见青转身离开,没再管皖萤如何哭喊。

     

    浪费了点时间,但还好,现在回去李遇泽应该起床了。

     

    “你说,你这副样子回去会吓到遇泽阿哥吗?”沈见青离开吊脚楼群,看了看手上的红红。

     

    红红钻进他的衣袖藏起来不动了。

     

    沈见青回吊脚楼的时候,李遇泽刚下床试着走动。沈见青进门便上前去扶住他,在人群面前阴鸷的气场荡然无存:“吃过饭了?”

     

    李遇泽点了点头,沈见青已经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帮他保持平衡,说:“正好也快到时间了,我们现在出发吧。”

     

    他一个伤员走得慢,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还能在行刑开始之前到大堤坝。

     

    李遇泽受伤的右脚不能沾地,这样的姿势只能依靠沈见青往前走。沈见青手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传过来,李遇泽忍不住说:“其实可以给我根拐杖,我能自己走,不用一直这样……扶着我。”

     

    “那不行,”沈见青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其实我还能抱你走,那样更快。”

     

    他笑盈盈看着李遇泽,一副“要试试吗”的样子,李遇泽当即婉拒:“不用了,还是就这样吧……”

     

    破窗效应果然什么时候都很好用,还是保持现状吧,比这逾矩的事也早做过了不是吗?李遇泽抿嘴在沈见青的搀扶中走下楼梯,离开吊脚楼,朝着聚居地走去。

     

    他几乎是被沈见青圈在怀里往前走,一路上不知道收获了多少异样的目光,他偏头看沈见青,沈见青倒是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扬着嘴角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好。

     

    李遇泽收回视线,说服自己忽略那些目光。

     

    沈见青都完全不在意,那他也当其他人不存在,反正出了氏荻山,谁会当这里的事真的发生过?

     

    氏荻苗寨所有人都来了这里,高台上老族长已经落座,旁边是皖萤。

     

    看到姗姗来迟的两人,皖萤脸色难看地把眼睛别开。沈见青全当没看见,把李遇泽安顿在一旁。

     

    人群围绕的中心跪着一个年轻男人,被绑住手脚,神色却很平静。李遇泽在看清他之后认出了他是谁,原来阿颂就是砍火星仪式当晚打翻温聆玉酒杯的人。

     

    怪不得他会选择带温聆玉他们走出去,氏荻苗寨其他人眼中的这位“叛徒”,不过是为了保护温聆玉罢了。

     

    芦颀在旁边老泪纵横,想上前又被人拦下。阿颂转头看看他,脸上有悲伤和愧疚,可看起来他并不后悔。

     

    所以他哪怕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也义无反顾地保护温聆玉离开氏荻山吗?

     

    就算温聆玉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他还是做了。

     

    李遇泽有些感慨,这就是心甘情愿地爱一个人啊。

     

    ……那沈见青呢?

     

    沈见青站在高台上,所有人都在仰视他,听他神色淡漠又不失威严地宣告着,李遇泽听不懂,但他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极为认真地聆听他的言语。

     

    他不紧不慢说完,苗民们面面相觑,李遇泽看向一旁的芦颀,他苍老的身体跪坐在地上,在听到沈见青的宣判后愣了愣,随即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跪拜下去。

     

    原来一位父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李遇泽收起视线,又看到侧边走来两个男人,一人抱着酒坛,一人拿着酒碗。李遇泽同样认出这是砍火星仪式那天倒酒的两个人,那天所有人都喝了酒,气氛没有那么生硬,但这次喝酒的只有阿颂,周围的气氛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生苗肯定是会下蛊的,外乡人根本看不出来,毫无防备。

     

    李遇泽这才猛然想起,他们也是喝了酒的。

     

    那酒里到底有着什么东西?之前徐子戎和邱鹿频频发烧,是因为这酒吗?

     

    思索间,沈见青已经走下高台,倒好的酒碗被递到了他手里。

     

    沈见青会用什么办法?

     

    李遇泽看着他拿着酒碗走到阿颂面前,阿颂扭头看了看芦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遇泽注意到沈见青袖口一点鲜艳的红,是红红。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袖口,甚至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全部露出,其他人不忍直视这种场面,哪里发现得了它。

     

    不知道为什么,李遇泽觉得它好像比昨晚更红了点。

     

    阿颂沉默地喝下了酒,这场审判也随之结束。苗民们纷纷离开这里,不时将视线投在李遇泽身上。

     

    像看一只将死的虫。

     

    是因为他也喝了这酒吗?李遇泽默不作声,直到沈见青走过来搀住他,带他回了吊脚楼。

     

    他一路上的反常引起沈见青的注意,刚一回到房间,沈见青就问:“遇泽阿哥,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怎么了吗?”

     

    他扶着李遇泽坐下,李遇泽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阿颂的刑罚是什么?你又用了什么办法?”

     

    沈见青眨眨眼睛,李遇泽以为他在犹豫,问:“不能说吗?”

     

    “当然不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沈见青摇摇头,坐在他身边。

     

    “酒里有一种自诞生起就养在里面的蛊虫,身体透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因为酒的环境和人的环境有差异,人喝下后,蛊虫就会被人体唤醒活力,钻进血管来到大脑。中蛊的人会被蛊虫啃噬大脑,变成被蛊虫寄居的躯壳。”

     

    沈见青抬起手,红红从袖口钻了出来,他继续说:“我让红红待在我身上,那些蛊虫并没有生效。”

     

    李遇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只小小的红虫子,问:“它?怎么做到的?”

     

    “吓跑的。”沈见青脸色正经地给李遇泽讲了个“笑话”。

     

    沈见青说过红红很厉害,那红红应该也是不简单的蛊虫了,或许要比其他所有蛊虫都厉害。

     

    李遇泽别开视线:“那砍火星那天呢?所有人都喝了酒,我们也喝了。”

     

    “我们有驱蛊的办法,而且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那些蛊虫不敢近你的身。”

     

    沈见青说得真诚,让李遇泽找不出一丝破绽。

     

    “你的同伴确实中了蛊,但是你别担心,”沈见青碰了碰李遇泽放在身侧的手,“他们也会没事的,我保证。”

     

    他坦诚得让李遇泽又生出一丝不该怀疑他的想法,李遇泽咬了咬嘴唇,问:“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你猜?”

     

    李遇泽不是很想跟他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刚想开口拒绝,蓦地想起在山洞时遇到的那条青绿色的蛇。那蛇在看到香包之后就灰溜溜地跑了,它必然不会是害怕李遇泽本人。

     

    “是那个香包?”

     

    沈见青笑起来:“我就说吧,遇泽阿哥很聪明的。”

     

    “那里面放了什么?”

     

    这次沈见青反倒如实说了:“没什么,是红红的虫蜕,只要是想伤害你的东西都会被吓跑的,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很安全……吗?

     

    李遇泽垂下眼皮,沈见青已经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同伴们真的不会有事吗?”

     

    沈见青点点头:“当然了,只是现在我不能离开这里,以后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李遇泽不再说话了。

     

    他应该再怀疑沈见青一点的,但沈见青好像总能看出他的心思,再主动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让他想怀疑都无从怀疑,更找不到不相信他的立场。

     

    沈见青对他的确有真心,他应该相信他,况且,在这座几乎没人都走得出去的氏荻山,他能相信的就只有沈见青了。

     

    “好吧,我没有不高兴。”

     

    他回答起沈见青一开始问出来的问题,沈见青弯着眼睛点了点头:“嗯,相信我就好,你不会有事的。”

     

    李遇泽心里装着事,就没有听出沈见青语气里掺杂的一点不安。他盯着自己垂在床沿的脚尖,安静了许久,他才开口问:

     

    “沈见青,你也会下蛊吗?”

     

    李遇泽抬头和沈见青对视,没有错过沈见青眼中的惊讶。

     

    沈见青打量着李遇泽的神色,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李遇泽很多次,现在李遇泽又一次问了他。

     

    他会下蛊吗?

     

    他当然会。

     

    那他该什么回答李遇泽呢?

     

    沈见青思考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在此刻,对两人来说都好像过去了好久。

     

    李遇泽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问这种近乎揭穿对方最大秘密的话,沈见青大概不会正面回答。或许他还会对自己说谎,但他说过不会骗自己。

     

    李遇泽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把眼前的局面闹得很僵,他也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降温到冰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换了一种问法。

     

    “那我不那么问,”李遇泽看着沈见青的眼睛,“沈见青,你对我下过蛊吗?不管是以前还是原本的未来。”

     

    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足以媲美山间的清泉,水流砸在水底的石头上,时间久了说不能真的能做到水滴石穿。

     

    在沈见青眼中,李遇泽的视线太过直接,因为想要听到回答,他身体无意识地朝沈见青这边倾,距离也跟着拉近。

     

    沈见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仍旧是李遇泽灼灼的眼神。

     

    对于这个问题就好回答得多,这是他在阿妈离世时就做下的决定,在遇到李遇泽之后,他更不会在李遇泽身上用任何蛊了。哪怕以后还有诸多未知,他都可以当场立誓,他绝对不会对李遇泽用蛊。

     

    眼前的李遇泽和他记忆里那个待在氏荻山的李遇泽相比,已经有了很多不同,但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摆出的却是相差无几的神情。

     

    李遇泽不是一个能容忍欺骗的人,他不能对李遇泽撒谎,否则他们将会重蹈覆辙。

     

    午后的太阳是暖色的,投进房间照在李遇泽脸上,为他平添几分暖意。

     

    明明是带着试探与忐忑的,却多了几分不同的东西。沈见青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李遇泽的眼神和表情,这些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个讯息:李遇泽期望着,期望他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沈见青这么想着,求证般问:“遇泽阿哥,你是愿意相信我的,对吗?”

     

    李遇泽眸光闪动,他没有犹豫多久,开口时的气息打在沈见青脸上:“……我愿意的。”

     

    话音刚落,或者说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沈见青便拉住他的手腕凑近,急切的气息将他笼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望见的是沈见青深邃的瞳孔。

     

    李遇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见青的吻来得太突然,将他的心撞得再也无法平静。

     

    炙热的呼吸搅在一起,沈见青搂住了他的腰,封住他最后的退路。

     

    他想让沈见青停下,但又无法忽视这个吻中汹涌到差点要把他淹没的情感。心跳声占据耳廓,浑身的血液都跟着躁动起来,全因这一个吻,让他顷刻间方寸大乱。

     

    唇肉相互摩擦的酥麻感迅速扩散,李遇泽抵在沈见青肩膀的手变得乏力,好像怎么都推不开,又好像,不想推开。

     

    他肯定是着了魔了。李遇泽无措地闭上眼睛。

     

    沈见青适时松开了他,却仍贴着他,如同热恋中的爱侣一般耳鬓厮磨。

     

    “李遇泽,你知道吗?这个问题,你不止一次问我了……”

     

    他滚烫的吐息洒在李遇泽皮肤上,烫得李遇泽忍不住发抖。

     

    “每次我都说,我不会下蛊。”沈见青捧着李遇泽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对李遇泽来说是第一次,但对沈见青来说,多得已经数不清了。

     

    李遇泽只觉得心好像要跳出来,一呼一吸都被沈见青牵动,连手指都一阵阵发软。

     

    “但是,这是你第一次问我,我有没有对你下过蛊……”

     

    沈见青的手指摩挲着李遇泽的耳垂,李遇泽想躲,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归零。沈见青一下一下细细吻着他的唇角,他攥着沈见青的手臂,再说话时声音也是抖的。

     

    “那你……”

     

    他说话的尾音被沈见青含进嘴里,掌心的温度又一次清晰地传给他。那只手缓缓滑在他腰上,让他轻颤着几乎马上就要瘫倒。

     

    “我不会,”沈见青依依不舍地贴着他,“从来不会,永远不会。”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三章

    氏荻苗寨里发生的事李遇泽并不知道,沈见青这一出门就是一整天,饭点的时候是李遇泽不认识的人送了饭菜过来。

     

    苗族风情十足的饭菜,还有一小盘糯米粑粑,里面包着红糖,很甜。

     

    李遇泽的脚要避免常挨地,苗人把食物放在他手边就离开了,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虽然说了他也听不懂就是了。

     

    窗户活像监牢的铁窗,沈见青把窗户弄成这样,却没有将门上锁。

     

    他也没有回答李遇泽那个问题:为什么要把窗户封上。

     

    独自一人的时候,李遇泽才又思考起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真的要一直待在苗寨吗?

     

    沈见青同样没有告诉李遇泽,他口中那个故事的结局里,他们到底驻足在了哪个地方。

     

    至少在沈见青的故事里,结果是好的。

     

    李遇泽的脚已经在慢慢愈合了,他不方便行动才留在沈见青的吊脚楼,那脚好了之后呢?

     

    他也是够荒唐,居然愿意相信沈见青那些话。沈见青现在做的事和他嘴里的故事不一样了,谁又能保证改变了故事节点后的结局能保持原样呢?

     

    理智告诉李遇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悲观,但沈见青目前为止的行动的确不足以证明他说的全是真的。他也有不想说的部分不是吗?

     

    天黑的时候沈见青才回来,他开门的动作很轻,看到李遇泽醒着才恢复正常力气把门带上。

     

    沈见青看上去带着疲累,他没有主动说自己去做了什么,李遇泽就不打算问。他走到床边,先是看了看李遇泽的脚问还疼不疼,才坐到李遇泽身旁。

     

    李遇泽把上了夹板的脚缩回被子里,沈见青抬手的动作刚出了一半,被他收了回去。

     

    他应该是想要拥抱。李遇泽这样猜测。

     

    他卸了力气靠在床头:“好累,我今天去抓叛徒了。”

     

    李遇泽讶异的眼神挪过来,没想到沈见青居然会把实情告诉他。

     

    “什么叛徒?”

     

    沈见青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抬眼看看李遇泽,眼神中的犹豫被他藏在了最底,而后才说:“寨子里有规矩,没有人可以把氏荻山的秘密带出去,但有人帮了你那些同伴,就成了氏荻苗寨的叛徒。”

     

    听到有关同伴们的消息,李遇泽还没摆出询问的表情,沈见青就率先一步说:“他们已经离开氏荻山了。”

     

    “那……你们会把叛徒怎么样?”

     

    沈见青选择如实相告:“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叛徒会被流放进蛊虫林,一旦进了蛊虫林,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遇泽不知道什么是蛊虫林,但只凭沈见青这句话,他也能猜到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沈见青口中的“叛徒”是为了帮温聆玉他们离开才成了叛徒,才落得死路一条的下场。想到这里,李遇泽蹙起眉,问:“那他已经……”

     

    沈见青轻轻摇头:“还没有,行刑日在后天正午。”

     

    他像总能猜到李遇泽要说什么,没等李遇泽问便道:“这是氏荻苗寨从很久以前就定下来的规矩,即使是寨子里的首领也不能轻易撼动。”

     

    李遇泽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见青。那个叛徒帮了他的同伴,按理说,他应该想办法帮帮他,但他又毫无办法。

     

    沈见青看着他皱眉思考,反倒笑了出来。

     

    李遇泽奇怪地看他,他凑近了些,贴上了李遇泽的肩膀:“遇泽阿哥可以找我帮忙啊,我能救他。”

     

    “你?”李遇泽惊讶地说,“你刚刚明明说那是你们寨子的规矩,你要怎么帮?”

     

    “还是有办法的,比如首领,或是下任首领松口放人,就能保住他的命。”沈见青弯着眉眼,不紧不慢道:“我就是下任首领喔。”

     

    “什么?”

     

    李遇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沈见青说这话说得太轻巧,简直像随口说的玩笑话。但沈见青才刚承诺过,他对李遇泽说的全是真话。

     

    沈见青没有急于证实自己的话是真是假,而是问:“我不太确定你的脚情况怎么样,今天觉得痛吗?”

     

    李遇泽缩在被子里的脚小幅度动了动,他认真感受了一下,才说:“一开始很痛,但后来好像习惯了,就还好。”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李遇泽从小听过最多的话就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大丈夫不能哭哭啼啼”,有泪也是硬生生忍住往肚子里咽,而现在沈见青一而再再而三地关心他疼不疼难不难受,他居然真的把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再也不是曾经说了无数次的“我没事”了。

     

    沈见青才不管什么还好什么习惯了,当即就说:“明天我叫人来再看看,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

     

    他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说:“遇泽阿哥,你信不信,明天会有人来求你,让你救这个叛徒?”

     

    如果沈见青是下任首领,貌似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李遇泽说服沈见青松口放人了,而沈见青对李遇泽的态度不一般,沈见青是很可能点头同意的。

     

    想通这些对李遇泽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总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原本的我答应要帮忙了?”李遇泽问。

     

    “对呀。”沈见青点头。

     

    “也跟你公平交易了?”

     

    “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李遇泽一点都不好奇那是什么样的公平交易。沈见青却偏头笑着问:“遇泽阿哥不问问我向你要了什么东西吗?”

     

    李遇泽抿嘴道:“不是很想问。”

     

    沈见青低低笑了几声:“那我自己说啦?”

     

    李遇泽没有理他,他察觉出李遇泽异样的情绪,收起笑意问:“怎么了?”

     

    李遇泽看了他一眼,还是直说了:“那是一条人命,你好像压根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沈见青眨眨眼睛,蜡烛的光照过来,将李遇泽罩在了沈见青的影子里。他低头寻到李遇泽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会救他的啊,他不会有事的。”

     

    这下,李遇泽意外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沈见青,“有人会让李遇泽帮忙”这事只是沈见青口中的猜测,即使这事还没有真的发生,李遇泽也还没有开口让他放人,更没有用什么东西跟他做交易,他就已经决定答应了。

     

    李遇泽这么想着,也问出口:“可是还没有任何人跟你提过,让你放过他。”

     

    “你提过了啊。”沈见青又笑了。

     

    烛光在他身上照出一圈浅浅的轮廓,他背着光,脸上的笑却被李遇泽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的你跟我提过,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去做,”他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望着李遇泽,“只要你说过的,我就会永远记得。”

     

    有些惊讶,也有些茫然。李遇泽不知道怎么回他,他说这话时发自肺腑,跟直说“我喜欢你”没什么区别了。

     

    说不出的感觉充斥整个胸腔,李遇泽不自在地别开眼,思考几秒后选择转移话题来粉饰太平。

     

    “要是真的来找我帮忙也没用,我又听不懂苗语。”

     

    沈见青噙着笑意:“我明天还要出门不能陪你。不过我猜,会有人能让你听懂的。”

     

    李遇泽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沈见青很快又说:“你要装作不知情噢,不然会被怀疑,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那你打算怎么救他?”

     

    沈见青却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睛,说:“以后告诉你。”

     

    “那我也不能离开氏荻山吗?”

     

    谈及这个话题,沈见青的表情不再那么随意,他脸上多了些认真,回答:“现在不能。”

     

    “所以你把窗户封上,是怕我跑掉吗?”

     

    铁杆外的风景蒙上一层夜色,只能看到远处山林的轮廓。沈见青看看窗户,又回头看李遇泽,轻声道:“不是。”

     

    “遇泽阿哥,我没有锁门,也没有锁着你。”

     

    他声音轻,却一点不失郑重,反倒让李遇泽生出几分错怪他的感觉。李遇泽嘴唇张了张:“那……”

     

    “窗户封是给别人看的。”

     

    “给别人?给谁?”

     

    “不怀好意、想伤害你的人。”沈见青眸底深藏的情绪并没有逃过李遇泽的眼睛,李遇泽忽然明白,沈见青口中的那个故事似乎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李遇泽问:“后来我离开过这里?”

     

    沈见青“嗯”了一声,声音飘在空中很快散去。

     

    这对沈见青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过去,李遇泽识趣地不再问,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他是不可能待在氏荻山一辈子的。

     

    后来的他是怎么离开氏荻山的?自己逃出去的?又或是沈见青同意的?就这么干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他的脚压根不能走路,只靠他自己是没办法走出去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沈见青的手从碰到李遇泽的手后就没有再拿开过,他很快收拾好表情,恢复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不过,遇泽阿哥,不管你有没有把我之前说过的话当真,在这件事上,除了我,谁的话都不要多听。”沈见青严肃地说。

     

    李遇泽和寨子里其他人也不熟,自然不能全然信任其他人,可沈见青也同样让他看不透,二者的可信任程度比起来可真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了。

     

    “好不好?”见李遇泽迟迟不说话,沈见青便又凑近一些,呼吸间热气都洒到了李遇泽脸上。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李遇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萌生出一种要被沈见青亲吻的错觉。沈见青状似无意地保持着现在这点距离,好像李遇泽不答应,他就不打算离开。

     

    对视许久,李遇泽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一点,距离拉开后,沈见青那让他发晕的气息便也远离了。时间长了他肯定会被沈见青这副样子彻底麻痹的吧。

     

    李遇泽闭了闭眼睛劝自己清醒,嘴上应付道:“我知道,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终于得到了他的回答,沈见青满意地扬起唇角,捉住李遇泽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蜻蜓点水般在他指尖轻吻了一下。

     

    “嗯,遇泽阿哥很聪明,”他笑着看李遇泽红起来的耳朵,“所以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说完,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妥,补了一句:“别的地方我也很喜欢,不只是因为你聪明。”

     

    李遇泽觉得大脑快要死机了,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指尖那点柔软的触感好像还没消失,沿着那处皮肤扩散到了全身,让他浑身都像蚂蚁咬了一样泛起阵阵酥麻。

     

    他生怕沈见青听到他异常的心跳声,动动手指把手抽了回来,无意识地用指腹擦过沈见青刚刚吻过的地方。

     

    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直到躺下睡觉的时候李遇泽都没怎么主动开口说话,沈见青丝毫不在意,装作没有发现他有哪里不对劲,老老实实躺在一旁,老老实实地说了晚安。

     

    然后一点都不老实地把胳膊伸过去,搂住李遇泽的腰。

     

    看来他真的很累了,很快就进入梦乡,留李遇泽一个人面对着吊脚楼竹制的墙,脑袋里思绪宛如刮过龙卷风。

     

    ……他该不会真的和沈见青是恋人关系吧?

     

    他都进了与世隔绝的生苗聚集地,知道了蛊虫林这种小说才有的地方,沈见青是穿越回来的这种事……貌似也没什么好稀奇了。

     

    思来想去,李遇泽懊恼地闭上眼睛,还是睡觉吧。

     

     

     

    第二天,沈见青果然叫了人来给李遇泽检查脚伤。只是来的人除了一位看起来是医师的老苗民,还有那个叫皖萤的苗族姑娘。

     

    沈见青脸色难看地盯着皖萤,皖萤镇静地和他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僵硬,和李遇泽以前看见过的相处完全不同。李遇泽能看见皖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这是紧张的信号。

     

    “你是打算无视我的警告了吗?”沈见青用苗语冷冰冰地说。

     

    李遇泽听不懂,只听皖萤不知说了什么,沈见青不再理她,转身几步走到床边。他捏了捏李遇泽的手,动作十分亲昵:“我有些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检查一下而已,不会疼的。”

     

    李遇泽点了点头,沈见青又和那个老苗民说了句话,才离开了这个房间。

     

    老苗民垂着眼,安分地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他看着李遇泽的脚,左右挪了挪,又把固定夹板的绳子拆下来,清走了脚上的草药。有点疼,但还在李遇泽的忍受范围。

     

    他检查完点头说了句话,又给李遇泽上了新的草药,重新用夹板和绳子固定好。纵使知道他听不懂汉话,李遇泽还是说了声“谢谢”。

     

    可下一秒,那苗民收好自己的东西后竟转身对着李遇泽跪了下来,一股脑说了好多话。

     

    这把李遇泽吓得不轻,也顾不上脚不能沾地了,连忙挪到床边就想扶他起来。老苗民不肯起身,几番拉扯下,李遇泽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皖萤,希望她能做点什么劝他起来。

     

    皖萤叹了口气,开口说:“这是,芦颀阿叔,他今天,是想请你,帮他一个忙。”

     

    她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李遇泽却是脑袋一嗡。真的被沈见青说中了。

     

    李遇泽听着皖萤讲了事情的原委,和沈见青说的并无不同。

     

    他作出一副才知道这事的样子,为难道:“我愿意帮这个忙,但我不能保证能说动沈见青。”

     

    皖萤疑惑地问:“难道,沈见青,对你,不好吗?”

     

    李遇泽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他对你,很不一样。只有你,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看来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沈见青的态度。李遇泽垂下眼睛,点头说:“我会试试的。”

     

    芦颀阿叔又要跪下来,李遇泽忙跟皖萤一起将她拉住了。

     

    “行刑日,在明天正午,李遇泽,你要抓紧时间。”

     

    李遇泽避开两人各具深意的视线,两人很快就离开了。

     

     

     

    沈见青在傍晚之前回了吊脚楼,刚推开门,他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床上的李遇泽。

     

    李遇泽便说:“芦颀阿叔确实求我救阿颂了。”

     

    沈见青反倒摇摇头:“我是想问你,脚怎么样了?”

     

    李遇泽愣怔一瞬,说:“上了新的草药,没什么事。”

     

    沈见青这才放下竹篓,满意地说句“那就好”,才说起白天的事:“那就当我已经被你说服,打算留阿颂的命了。其实换其他刑法的下场并不会好到哪去,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李遇泽问。

     

    沈见青笑着抬起手,李遇泽便看到他手背上趴着一只鲜红色的虫子,看起来和沈见青眼皮上的红痣一样妖冶不详。

     

    越鲜艳的总是越危险,这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是红红,我养的小玩意儿。”沈见青向李遇泽展示着这只红色的小虫,小虫也摆了摆四肢,像打招呼那样冲着李遇泽挥了挥。

     

    “它还是很厉害的,也很喜欢你,要摸摸看吗?”

     

    不知为何,李遇泽觉得这只红虫子好像显得很期待,但看着它背上诡异的纹路,李遇泽抿起唇摇头说:“还是不了吧……它能做点什么?”

     

    沈见青把红红放在桌上,遗憾道:“唉,红红,重来一次,你还是没讨得遇泽阿哥喜欢。”

     

    红红很快爬走了,沈见青又对李遇泽说:“明天你看就知道了。”

     

    李遇泽对他这卖关子的模样深感无奈,索性就在明天,他这关子也卖不了多久。

     

    “今天你好像很不希望看见那个叫皖萤的女孩子,你们在吵架?”

     

    一听到这个名字,沈见青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她。”

     

    皖萤和沈见青应该算是表兄妹关系,这是李遇泽知道沈见青是下任首领后想明白的事,只是结合以前看到的听到的,这两人的关系怎么看怎么奇怪。

     

    李遇泽直截了当地问:“那你以前跟我说她一直纠缠你,难道是假的?”

     

    沈见青愣了愣,像是在回忆,然后想起来这回事,说:“不是假的。”

     

    接着,他干脆把继任首领的条件告诉了李遇泽。对于这件事,沈见青确实算不上撒谎,只不过比起之前在树林里时的无助,他现在的态度才更真实。

     

    “我不会妥协的,我也有我的应对方法,”沈见青眸色渐深,“但我没有骗你,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帮我。你是第一个对我说那些话的人。”

     

    他神情太过认真,让李遇泽做不到继续怀疑他。他甚至握住李遇泽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叫李遇泽清晰地感知他的心跳。

     

    “我会记一辈子的,李遇泽。”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二章

    临近傍晚,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沈见青放下一碗水,把李遇泽从床上扶起。桌上放着药碗,目前还一滴未动。

     

    李遇泽打量着沈见青,他眉宇间的气质和以往半个月里的他有所不同,结合他刚刚讲的那些,李遇泽还是露出了质疑的表情。

     

    穿越时空?这种事怎么可能存在。可沈见青一直待在氏荻山,压根不会听说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玄幻故事,又怎么会用这样的事糊弄他?

     

    “你不相信我吗?”沈见青在床边坐下,把桌上的药碗拿了过来。

     

    冒着热气的药汁扩散出药草的苦味,蒸腾起的烟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屏障。

     

    从沈见青开口讲他穿越回来,到他努力拿回身体控制权,再到他把李遇泽带回来,李遇泽都没有说一句话,哪怕是简单一声回应也没有。

     

    这种事换谁来都会怀疑是在说谎,但沈见青看李遇泽的眼神太诚恳了,诚恳到李遇泽找不出一丝破绽。

     

    半晌,李遇泽叹了口气,问:“你说你来自未来,而且未来我们还是恋人关系?”

     

    沈见青用力地点头。

     

    李遇泽垂下眼皮,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他试图相信沈见青的话,但目前为止沈见青的言行举止都不足以说服他。沈见青说在未来他们在一起了,这是最不可信的部分了。

     

    以前和徐子戎他们一起借住在这里时,沈见青坦白过自己的心意,那时李遇泽就已经表达了拒绝。沈见青说的这段未来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李遇泽改变内心的想法?

     

    李遇泽想不到。

     

    沈见青自然看出李遇泽依旧保持怀疑的态度,他伸出一只手盖住李遇泽放在身侧的手背:“没关系,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给我时间证明吧,我会证明我没有在骗你。”

     

    太诚恳了。

     

    他的眼神烫得吓人,李遇泽不自在地别开眼,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把他端着的药碗接过来。

     

    氤氲起的水汽模糊李遇泽的视线,药的苦味绕着鼻腔,他抿了抿唇,盯着碗里沈见青的倒影问:“那你告诉我,我们本来发生过什么?”

     

    沈见青愣住了。

     

    连带着药碗里影子的表情也变化得很明显,李遇泽又说:“我不觉得我和你会走到一起。”

     

    他并没有别人眼中的那么美好,没有人了解他骨子里的无趣,也没有人会忍受这种无趣一辈子。况且,沈见青说喜欢他,是因为只见过他,人的新鲜感来得快,过得也快。

     

    沈见青脸色变了变,手虚握成拳,把李遇泽手的余温拢进掌心。

     

    他该怎么告诉李遇泽那些过往呢?如实说吗?以李遇泽的性格,恐怕当场翻脸,说什么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迟疑的工夫,李遇泽已经从沈见青纠结的表情里看出了些他不愿说的东西。

     

    “过程不太愉快吧。”这句话连疑问的语气都没有了。

     

    沈见青脸色变得更难看,被说中了的心情已经写在脸上。李遇泽没再等他回答,端起药碗吹了吹边缘。

     

    或许沈见青说的是真的也不一定,毕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好看穿,在此之前李遇泽都觉得看不透他。可能真的只有“穿越”这样的理由,才能解释他身上这么明显的变化了。

     

    从山洞被沈见青带回来时,他浑身就围绕着一股违和感,而现在李遇泽似乎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一种亏欠的态度,想要尽力弥补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愧疚,还有真正发自肺腑才会产生的情谊。

     

    李遇泽看向沈见青,沈见青耷拉着眼皮,模样可怜极了。

     

    算了。李遇泽想。

     

    他仰起头把碗里的药咽下去,苗人的药汤和常见的中药也不一样,他有些不习惯。苦味充斥整个口腔,李遇泽皱起眉,手里的碗被沈见青拿走,他伸手举在李遇泽面前,掌心摊开放了一颗糖。

     

    李遇泽诧异地看着这只手,把糖拿走塞进嘴里。甜味渐渐盖过苦味,他含着糖,说话囫囵道:“你不想说的话,就先不用告诉我了。”

     

    他舌尖动了动,把糖推到口腔另一边:“我试着相信你。”

     

    代入沈见青的角度,想要弥补爱人,得到的却是质疑,这种感觉也挺难受的吧。

     

    姑且再信他一次。

     

    最后一次。李遇泽闭了闭眼睛,在心里盖棺定论。

     

    他的话如同赦免令,沈见青又惊又喜地抬眼和他四目相对:“真的吗?”

     

    李遇泽点点头。

     

    沈见青兴高采烈地凑近,抓住了李遇泽的手郑重保证:“我会证明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遇泽不习惯这样,抿唇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到底还是没忍心把手抽走。

     

    他这才肯放心起身,把水和食物都放在李遇泽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带着空药碗离开了房间。

     

    李遇泽靠在床头,脚上的伤也被好好地包扎起来,包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他再磕着碰着。

     

    天色更暗了,沈见青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李遇泽便看着门框外的风景发呆。

     

    他忍不住想,未来的他是留在这里了吗?

     

    再也没有出去过?

     

    没过多久沈见青就回来了,他摸了摸李遇泽的额头,体温已经正常了。

     

    李遇泽看着他在床边坐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遇泽主动打破他这份忐忑:“怎么了?”

     

    “遇泽阿哥,我救你回来,还治你的伤,公平交易的事……”

     

    李遇泽不可置信:“你还要论这个?”

     

    虽然在山洞时他确实说了“暂时”,但他才刚表达过真心让李遇泽相信他,这么快就要重提了吗?

     

    想起沈见青那句“只要你”,李遇泽盯着沈见青,大脑飞快运转思考应对措施。

     

    沈见青却连忙摇了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李遇泽警惕心重新拾起,他都说过不要钱了。

     

    “我只是想说,我晚上能留在这个房间吗?就当你拿这个和我做交易。”

     

    沈见青脸上写满小心翼翼,让李遇泽刚升起的警惕被一下子打散,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

     

    但很快他就察觉出沈见青话里的意思,开口道:“每天晚上?”

     

    沈见青点了点头,补充说:“别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去做的。”

     

    这房间里就这么一张床,他又不能让吊脚楼的主人睡地上,让沈见青留下来,等于同意让沈见青跟他躺在一起。

     

    而且还是每天晚上。

     

    李遇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见青再次补充:“我们之前……啊,是以后,都是一起睡的,突然分开我睡不着。”

     

    “我刚穿回来,身体不适应,头好晕。”

     

    他得寸进尺的样子太娴熟了,李遇泽也被他这副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难受的样子惹得头疼。

     

    他躲开沈见青灼灼的视线,在心里说服自己,沈见青确实用不上钱甚至压根不缺钱,还确确实实没计较回报多少地替他处理好了伤,提出这样的要求貌似也不算过分。

     

    虽然听起来有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毕竟是因为他把李遇泽当恋人看。

     

    李遇泽坐在床上一番天人交战,沈见青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单方面的僵持没过多久,李遇泽认输般应下。

     

    “好吧,但你要说话算话。”

     

    沈见青欣然同意:“没问题。”

     

    有了李遇泽的许可,沈见青当即一副要赖在这里的架势上了床,还不忘看看李遇泽受伤的脚。

     

    “遇泽阿哥明天想吃什么?我派人送来。”

     

    短短一句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比如沈见青明天似乎不在,又比如沈见青在寨子里的地位似乎不简单。

     

    沈见青看出李遇泽的疑惑,主动解释说:“我明天有事要出门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而且……”

     

    李遇泽闪着眼睛等待沈见青的后文,沈见青又凑近了些,弯起眼睛故作神秘:“寨子里不少人都听我的,遇泽阿哥信吗?”

     

    李遇泽难得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信,怎么不信。当初你让那些人过来送被褥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想到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我说了啊,我不会骗你的,”沈见青翘起嘴角,“寨子以外的人我只告诉过你,我连这个都说了,遇泽阿哥有没有更相信我一点?”

     

    李遇泽扬扬眉毛:“除了我还有哪个外来人问过吗?”

     

    沈见青如实回答:“没有。”

     

    被拆穿了他也不在意,自然地回到刚才的问题:“那你想吃什么?”

     

    李遇泽虽不再防他,但也不会真的毫不客气地提什么要求,想了想便回:“都可以。”

     

    “这个不算跟你做交易,真的没有想吃的?”

     

    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点点头说:“真的,都可以。”

     

    沈见青只好作罢:“那早些休息,明天要记得喝药。”

     

    李遇泽“嗯”了一声,往里挪了挪给沈见青让出点地方,拽着被子躺下了。沈见青挨着他躺下,虽然胳膊贴着胳膊,但也仅限于此了。

     

    蜡烛被沈见青吹灭,李遇泽就着黑暗盯着眼前漆黑的空洞,身边多了个人反倒睡不着了。

     

    “遇泽阿哥。”沈见青忽然出声。

     

    “嗯?”

     

    “晚安。”

     

    李遇泽偏偏脑袋看向沈见青那边,片刻,张嘴回道:“晚安。”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静得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李遇泽背过身去,尽量让自己忘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只是,忽略了这事,白天的种种又涌上心头。他这短短几天的经历太过跌宕起伏,讲给别人都会被以为这是编出来的故事。

     

    他该怎么处理这一团乱麻啊。

     

    李遇泽胡思乱想了很久,身后的人突然翻身,伸出胳膊揽住了他的腰。后颈感受到沈见青均匀的呼吸,他身体猛地一僵,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

     

    不知道沈见青是不是醒着,他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李遇泽睁着眼睛,他应该把沈见青的手拿开才对,身体却没有动弹。

     

    是他同意沈见青睡在这里的,沈见青也只是搂了他的腰,现在让沈见青跟他保持距离倒显得是他太矫情……是吧。

     

    李遇泽劝自己放松,干脆装作睡着了对此毫不知情。他还闭上了眼睛,哪怕沈见青压根看不见。

     

    沈见青没有睡着。

     

    他借着月光看着李遇泽的后背,李遇泽的身体已经不再僵硬了,他呼吸平稳,对这个拥抱毫无反应。

     

    沈见青无声地笑了笑,配合地当作不知情。

     

    李遇泽真的很不擅长装睡。

     

    ……

     

    一夜无梦,沈见青果真如他所说那样,除了拥抱什么都没多做,老老实实把李遇泽圈在怀里,还避开了他受伤的脚。

     

    再睁眼,腰上的手没了踪影,沈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离开了。

     

    李遇泽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居然很快又睡了过去。

     

    沈见青很早就出门了,这时候的氏荻苗寨还在忙着抓叛徒,沈见青也要去,这是属于他的责任。

     

    但他没有和族人一样走进山林,而是出现在苗寨里。

     

    他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寨子里的人看见他便纷纷敬而远之。

     

    不远处一座吊脚楼里走出来一位苗族姑娘,看到沈见青后睁大了眼睛。

     

    那是皖萤。

     

    她震惊地用苗语问:“沈见青?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去抓叛徒了吗?”

     

    这语气含着提醒的意味,沈见青“哦”了一声,反问:“那你这是准备往哪去?”

     

    一句问话却是连疑问的语气都懒得给。沈见青知道,原本今天皖萤是要去见李遇泽的,她对李遇泽说了什么沈见青不清楚,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相比沈见青的平静,皖萤的表情在听到这话后就变得难看起来。

     

    沈见青看出来她要做什么了吗?

     

    观察着皖萤精彩的脸色,沈见青冷笑着,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皖萤,你最好不要靠近我的吊脚楼。”

     

    皖萤诧异地看他:“你真打算一直留着那个外乡人?你不知道寨子里的族人都怎么议论的吗?你不能……”

     

    “我需要在意他们怎么想吗?”沈见青不耐烦地打断了皖萤的话,这种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他实在不想再多听一个字。

     

    只是看着皖萤这张脸,他就能想起李遇泽离开那天,她竟然敢说李遇泽已经死了。

     

    沈见青巴不得现在就让皖萤付出她应有的代价,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算她命大。

     

    皖萤看着这样的沈见青,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很快就收了回去,重新摆出从容的神色。

     

    “族长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你也留不住他!”

     

    这话对沈见青来说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不为所动,还给皖萤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周围远远地站着几个好奇的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剑拔弩张。

     

    这里面有老族长的势力,也有已经站在沈见青这边的族人。沈见青像是看不见周围一道道视线,对着皖萤作出最后的警告:“那你可以试试,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沈见青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却毫无笑意,冰冷的语调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场。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

     

    “我说了,我的就是我的,谁都动不得。”

     

    “谁都带不走。”

  • 再一次选择你 第一章

    if线,婚后小沈重回山洞。

    无论过程如何,最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你,选择你。

     

     

     

     

    氏荻山在外面的人眼中是神秘而危险的,人们为了告诫好奇的游客远离那里,编造出无数个骇人的故事。当然,它也确实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这座山承载了许多过去,但这里的故事传不到界碑之外,便永远于此地封存。

     

    阳光透过树荫,用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光线,晃得沈见青睁不开眼。

     

    大概是在外面待了太久,他被太阳照得一阵头晕目眩。闭了闭眼睛适应这种光线,敏锐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一道微弱的声响。

     

    沈见青猛地睁眼,面前是一个漆黑的山洞。

     

    山洞外生长着纵横交错的藤蔓,垂下来可以遮挡住大半洞口,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鞋底踩过地面的草叶沙砾,沈见青的手伸出去拨开藤蔓,更加清楚地听到山洞里的声音。

     

    是令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求救声。

     

    “救我……”

     

    霎时,无数回忆像走马灯在沈见青脑海中闪过,来不及思考这是梦境还是幻觉,他发觉自己回到了氏荻山。

     

    沈见青盯着洞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投进去,好像就差一点,他的影子就能够到山洞内那道虚弱的身影。

     

    沈见青确信自己和李遇泽已经在一起了很久,可这深不可测的山洞宛若吃人的怪物,吞掉他们共同走过的时间,把他拽回这段曾经。

     

    他与李遇泽都不再提起这事了,但此刻,那道气若游丝的求救声传了出来,揭开早就愈合的伤疤。

     

    沈见青的脚步声盖过求救声,他有些忘了这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他很清楚这时的李遇泽是什么状态。

     

    眼下没有时间让他想更多东西,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李遇泽痛苦的凌迟。

     

    山洞里李遇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沈见青生出一种灵魂被割裂开的错觉,身体如他所愿那般走近李遇泽,心却是愤怒的——这源自过去的自己。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李遇泽,又怕见到奄奄一息的李遇泽。但他不能有一丁点害怕的情绪,李遇泽还在等着他,他要带李遇泽离开这个地方。

     

    身上银饰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沈见青慢慢看清了李遇泽的身影。

     

    他正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脆弱得像秋天树根下堆积的落叶,稍有重压便会断裂。

     

    李遇泽嘴唇翕张,像终于可以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努力地从喉咙中发出呼救。可他在山洞里待了太久,连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

     

    沈见青在李遇泽身边停下脚步,身体不受控制,不紧不慢地蹲下,把耳朵凑近了好听清李遇泽在说什么。

     

    他明明早就经历过,不用听也知道李遇泽要说什么,偏偏身体还是重复着曾经的所作所为,直到听清了李遇泽卑微的乞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远得不像从他嘴里发出来:

     

    “你告诉过我,外面的人讲究以物易物,公平交换。你要我救你,你又能用什么来换?”

     

    这是沈见青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李遇泽交流,冰冷入骨,善意全无。

     

    李遇泽茫然的模样撞进他眼睛里,他想做些什么改变现状,但是徒劳。

     

    他割裂的灵魂在身体里冲撞,重温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何尝不算是一种残忍,尤其是现在这样,他只能看着事情往下发展,束手无策。

     

    李遇泽摇摇欲坠的模样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仿佛一柄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李遇泽此刻承受了多大的疼痛,他便体会到同样的。沈见青看着李遇泽,只觉得马上就要窒息。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事情会变得不同吗?

     

    答案是必然的。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好,比如现在就把李遇泽带回吊脚楼,治好他身上的伤病。没有了一开始的恨,爱会在未来更好的环境中生长。

     

    心中纷涌的情绪是复杂的。现在的李遇泽只能任他摆布,由他换走他想要的东西,也能让他顺利地将李遇泽留在氏荻山,这是曾经的自己感到的兴奋;重回过去看到李遇泽虚弱又茫然的模样,想到以后要经历的种种,他又涌上几分痛苦。

     

    沈见青听见自己重复道:“你要拿什么与我换?”

     

    李遇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艰涩地回答:“我有钱……”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不要钱,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用。”

     

    李遇泽被他捏住下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李遇泽错愕的眼神里,沈见青一字一顿地开口,说出的话宛如对他处刑。

     

    “我,只要你。”

     

    晕眩感又一次侵扰沈见青的大脑,眼前的李遇泽变得模糊,感官仿佛退化一般察觉不出任何东西,但他记得李遇泽在这时推开了他的手,再一次拒绝了他。

     

    他记得李遇泽的抗拒和警惕,避他如避蛇蝎,也记得后来的恶语相向,最后闹得鲜血直流。

     

    沈见青真的不想重蹈覆辙,既然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当然要弥补不完美的过去,弥补那时满心绝望的李遇泽。

     

    他拼了命想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五脏六腑像被重物挤压,带给他一种灵魂马上就会碎裂的错觉。但他仍固执地在看不见的深渊中挣扎,只要能撕开一条缝隙,哪怕只有一点……

     

    “你不要过来!我已经拒绝过你了!”

     

    沈见青吐了一口气,和曾经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保持蹲着的姿势,看着往后退缩的李遇泽。

     

    “拒绝吗?”他眼神始终停在李遇泽身上,“又在说这样的话了。”

     

    他仍感到愤怒,源于曾经的自己得知李遇泽要离开时的愤怒,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想挣脱这种感觉。

     

    晕眩感减弱几分,意识正在渐渐回笼,这场灵魂的拉锯战好像还没有结束,但沈见青能感觉到,马上就能得出结果了。

     

    李遇泽的声音沙哑极了,他奋力地放大音量,像是虚张声势一般:“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你不能这样!”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发红的眼眶,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沈见青觉得胸口闷痛,为灵魂的躁动不安,更为了眼前的李遇泽。

     

    这点声势吓唬不到曾经的沈见青,口中的“拒绝”也自然不会被他放在眼里。李遇泽想继续后退,但后面已经没有路了,他退无可退,再无凭靠。

     

    “那你说,你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愿意来救你吗?到时候连公平交易都不会有了,李遇泽。”

     

    话语带着威胁的意味,身体却是膝盖跪地,想把李遇泽拉回来,带他离开。他胳膊刚伸过去要够到李遇泽的衣服,李遇泽便警觉地曲起腿,又因脚伤痛得倒抽凉气。

     

    沈见青眼前的模糊逐渐褪去,他忍不住攥起拳,指甲掐进手心的肉。疼痛唤回清醒的意识,沈见青感觉到体内躁动的情绪正在减弱,好似灵魂终于回归应在的地方,乱序的心跳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重回清晰。

     

    李遇泽正用惊惧的眼神望着他,这样的李遇泽对他来说也算久违——虽然只过去了两年,但也已经很久了。

     

    “我……你别碰我!”李遇泽嘶哑地喊出声,“再怎么样,也比看见你这个骗子强……”

     

    身体的控制权彻底回到沈见青手中,他蓦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真正地回到了刚认识李遇泽的时间点。

     

    他可以让那道伤疤愈合了,他可以让李遇泽不再留有那段痛苦的经历……他们都可以不再经历后来的痛苦了。

     

    沈见青的视线放在离他最近的那只脚,那只脚已经肿了,肯定很疼。他不禁蹙起眉心,曾经李遇泽的痛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被他摇摇头驱散了。

     

    李遇泽身上的衣服沾了灰尘和泥土,还有几根枯草,脏兮兮的,额头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即使这样李遇泽还是倔强地死死盯着沈见青,一副要反抗到底的模样。

     

    他视线冰冷,却能灼烫沈见青的眼睛。沈见青沉默着,脸上难掩失落。

     

    要是能早些挣脱出那个状态,情况会转变得更快。他就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那份凌迟般的疼痛也能少一些。

     

    沈见青燃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李遇泽真相,让他知道在未来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恋人,让他知道自己不会伤害他,永远都不会。

     

    可他又明白,他不能就这样对李遇泽坦白。这几天李遇泽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在李遇泽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再添一根稻草。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神情的变化,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防备替代。

     

    沈见青站起身,李遇泽便又往后缩一点,他抿起唇,挪到李遇泽身边,俯身抓住李遇泽身上的冲锋衣。李遇泽立马抓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只有我能救你了,李遇泽。”沈见青抬眼和李遇泽对视,压下眼中混乱的情绪。

     

    李遇泽当然也明白,如果不老实听沈见青的话,他真的会死在这里,或许过好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他畏惧死亡,但他同样不能接受沈见青口中的公平交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沈见青没有明说。

     

    沈见青伸出手摸上李遇泽的冲锋衣,还没等李遇泽重拾力气反抗,他的手触碰到一样熟悉的东西。

     

    不需要扯开李遇泽的衣服,沈见青也能摸得出来,那是他的香包。

     

    他知道香包就在这里,却还是偏执地再次求证,证明李遇泽没有把它扔掉。

     

    “你……放开……”

     

    沈见青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默默地告诉自己——李遇泽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了,他们拥有了美好的结局。所以无论过程如何,他们还会有同样的结果。

     

    更何况,他这次不准备做那些让李遇泽讨厌的事了。

     

    沈见青不由分说地把李遇泽捞起来,李遇泽挣扎着想推开他,但一个病殃殃的人再用力也造不成多大改变,反抗半天也不过是在沈见青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转眼间就被沈见青抱离地面。

     

    李遇泽下意识地抓紧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头顶响起沈见青无奈的声音:“李遇泽,这种时候了还要一句软话不肯说,一直倔到底吗?”

     

    李遇泽抓着他的衣服,惊讶又茫然地抬头,对上沈见青意味不明的眼睛。

     

    见他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沈见青带着他往外走,说:“你一身伤,嗓子也哑了,就不要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了。”

     

    沈见青走起路来身上的环佩又开始叮当作响,他抱着李遇泽走出山洞,骤然投下的阳光晃得李遇泽流出生理泪水,李遇泽忙闭上眼睛。沈见青又将他往怀里收了收,借自己替他挡住大半光线。

     

    李遇泽在阴影中抬头看沈见青,沈见青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他貌似是真的要救自己回去,但回去之后呢?他还要搬出那套公平交易的说辞吗?

     

    像是听到了李遇泽的心声,沈见青的语气没有回到在吊脚楼时和李遇泽对话的轻柔,但也不再像刚刚那样冰冷。

     

    “暂时忘记交易这回事吧,”沈见青低头看了看满脸戒备的李遇泽,“等你好了再说。”

     

    李遇泽依旧没有说话,或许他真的把沈见青的话听进去了,沈见青不爱听的话他一句都没再说。

     

    沈见青的怀抱传递给他温度,在经历过寒冷又孤独的夜晚后,这点温度对他来说是那么的珍贵。抗拒的情绪慢慢被他放下,眼睛却时刻警惕地睁着,对于沈见青的所作所为,他始终抱有怀疑。

     

    但沈见青果真带着他从山洞往氏荻苗寨的方向去,中间什么都没做过,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李遇泽浑身疼得要命,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精神上也承受过巨大的压力,此刻不管沈见青的话是真是假,他的大脑都生出一种得救了的认知。

     

    紧绷的神经一松懈,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就汹涌而来,视线逐渐模糊,再也控制不住地合上了眼皮。

     

     

     

    李遇泽这一睡就过了很久,再次睁开眼时,他又回到了沈见青的吊脚楼。

     

    他躺着的还是离开之前住过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居然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头也没那么晕。李遇泽动了动脖子,他是真的得救了,不是在做梦。

     

    刚一侧头,李遇泽就发现沈见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趴在他手边,还握着他的手指。

     

    他意外地睁大眼睛,窸窣的响声惊动沈见青,沈见青抬起头,刚好和他对视。

     

    相顾无言时,沈见青手伸过去摸了摸李遇泽的额头。

     

    李遇泽没有躲开,看着这只手在额头停留几秒,很快就收了回去,他察觉到自己额头的伤口包了草药。

     

    沈见青真的把他带回来好好治了伤,还坐在这里守着他。

     

    想起他说的“暂时”,李遇泽收回眼神,不再看沈见青了。

     

    房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沈见青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应该退烧了。试着说说话,嗓子怎么样了?”

     

    李遇泽喉结动了动,喉咙确实不疼了。他清清嗓子试图说话,刚开始还带着点沙哑,那是太久没说话造成的。

     

    “要是还没好,你打算再跟我提一次交易吗?”

     

    话里带刺,但被沈见青忽略了:“听起来好多了,你饿了吗?”

     

    他避开了李遇泽的问题,李遇泽也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说:“窗户。”

     

    沈见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户外的风景被一条条铁杆切割成几块,再也拼不起来了。

     

    “为什么封起来?”

     

    沈见青回头看李遇泽,对上李遇泽的视线。

     

    他不由得攥紧了李遇泽的手,李遇泽来不及抽出来,只能被他握着,传递微凉的体温。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他嘴唇张了又合,犹豫了很久才将嘴里含了半晌的名字念了出来:“遇泽阿哥。”

     

    他安静地等待沈见青的下文。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李遇泽和沈见青四目相对,曾经他觉得这个苗族少年的双眼灵动得仿佛会说话。此刻,这一瞬间,他从沈见青的眼睛里读出了许多说不上来的东西。

     

    ——纠结、懊悔、悲伤和痛苦,让李遇泽忍不住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他又真的明明白白读出几分真挚的感情,那是沈见青眼中的纷乱里最明显的情绪。